第二日清晨,季含漪依着惯例,先去正院给谢老爷、谢夫人请安,随后便借着采买的由头,出了谢府,前往母亲居住的旧院。
季家旧宅早已不复当年风光,只余下一处偏僻的小院落,被母亲收拾得干净整洁,勉强遮风挡雨。
母亲柳氏自父亲流放后便一直体弱多病,常年药石不离,这些年全靠季含漪在谢府省下来的份例和赵忠暗中接济,才勉强支撑。
见到季含漪进来,柳氏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漪儿,你可算来了!前几日暴雪封门,我派人去谢府打听,说你重病高烧,卧床不起,可吓死娘了!你现在怎么样?身子好些了吗?怎么脸色还是这么白?”
一连串的追问,字字句句,都是掏心掏肺的牵挂。
季含漪心头一暖,连日来在谢府所受的所有委屈与寒凉,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鼻尖的酸涩。她反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温顺柔和的笑,刻意放轻了声音
季含漪娘,我没事了,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不过是小风寒,养了几日便痊愈了,您别担心
“没事?” 柳氏眼眶一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指尖轻轻抚过女儿清瘦的脸颊,心疼得发抖,“你看看你,才十九岁的年纪,瘦成了什么样子?眼底全是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过。娘知道你在谢府受委屈,娘知道你过得难,可娘没用,帮不了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
说着,柳氏的泪水便落了下来,哽咽不止。
她何尝不知道女儿在谢府的处境?
夫君冷漠,公婆轻视,旁支嘲讽,下人怠慢,一个落魄罪臣之女,在那般高门大院里,活得如履薄冰。更何况,谢景然心中另有心上人,全京城都在看她的笑话。
这些话,她不敢问,不敢提,只能日夜悬心,夜夜难眠。
季含漪连忙抬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将人揽进怀里,柔声细语地安抚
季含漪娘,不哭,我真的不苦。谢府待我很好,吃穿不愁,公婆也宽厚,夫君只是性子冷淡,并无苛待。您身子不好,别总为我操心,好好养着自己,便是对我最大的宽慰了
她一字一句,说得温柔笃定,刻意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寒凉、所有的绝望,全都藏在心底,半分都不让母亲察觉。
她是母亲在这世间唯一的支撑,若是连她都露出脆弱,母亲本就孱弱的身子,必定会彻底垮掉。
柳氏靠在女儿怀里,泪水依旧止不住:“你不用骗娘了,外面的流言蜚语,娘都听说了。谢景然为了那个苏小姐,连你病重都不顾,暴雪天弃你而去,彻夜不归…… 漪儿,这样的日子,你还要熬到什么时候?娘心疼啊……”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季含漪心头一酸,却依旧强忍着泪意,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季含漪娘,那些都是外人以讹传讹,当不得真。夫君只是恰逢苏小姐受伤,不得已前去照料,并非不顾我。我在谢府真的很好,您信我,好不好?
她一遍遍地安抚,一遍遍地保证,温柔耐心,不厌其烦。
许久,柳氏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只是眼底的担忧依旧浓重:“真的不苦?”
季含漪真的不苦
季含漪重重点头,眼底露出一抹浅浅的、让人心安的笑意
季含漪女儿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娘身体安康,长命百岁。等再过些日子,女儿一定常来陪您,咱们母女俩,好好过日子。
她没有说出和离的打算。
不是不信任母亲,而是时机未到。
她要等一切尘埃落定,等她真正带着母亲离开京城、去往江南的那一天,再将所有的真相,所有的计划,全都告诉母亲。
现在,她只需要让母亲安心。
柳氏看着女儿眼底真切的温柔,终究是信了,长长叹了口气,紧紧握住她的手:“好,娘信你。你也要答应娘,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委屈了自己,知道吗?”
季含漪我知道,娘。
季含漪笑着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坚定。
她不会再委屈自己了。
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