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前贤妇，人后孤灯

谢府的家宴，是季含漪最不愿面对的场合。

每逢佳节，谢府旁支亲友齐聚，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可这份热闹，从来都与她无关。

她总是坐在最偏僻的位置，穿着最素净的衣物，安静地坐着，温顺地给公婆布菜，给旁人斟酒，做一个完美无缺的谢家少夫人。

人人都夸她温婉贤淑，懂事得体，说谢景然娶了个好妻子。

谢老爷捋着胡须，满意地点头：“含漪这孩子，稳重懂事，是个好儿媳。”

谢夫人也笑着附和：“是啊，漪儿性子温顺，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景然能娶到她，是景然的福气。”

旁支的长辈们也纷纷夸赞：“季家虽落难，教出来的女儿却是极好的，端庄大方，贤良淑德。”

听着这些夸赞，季含漪只是微微垂首，露出温顺的笑容，不骄不躁，恰到好处。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所有的温婉贤淑，都是装出来的。

她是人前风光无限的谢家少夫人，是人人称赞的贤妇，可转身回到静姝苑，便只剩下无尽的孤寂与寒凉。

谢景然永远坐在苏婉柔身边，温柔地为她布菜，为她挡酒，眼神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家宴之上，有人打趣谢景然：“景然啊，你与婉柔小姐真是青梅竹马，情意深重，可惜啊，可惜了。”

话语里的惋惜，人人都懂。

可惜他娶的不是苏婉柔，而是她这个落魄的季含漪。

谢景然没有反驳，只是温柔地看向苏婉柔，眼底的情意，不言而喻。

而季含漪，依旧安静地坐着，仿佛没有听懂那些话里的深意，脸上的笑容，始终温婉得体。

青禾坐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姑娘强颜欢笑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姑娘这三年，活得太累了。

白日里，要打理府中事务，应对旁人的冷嘲热讽，做人人称赞的贤妇；到了夜里，回到空荡荡的静姝苑，便只能独自一人，守着一盏孤灯，直到天明。

静姝苑的灯，总是谢府最晚熄灭的那一盏。

季含漪喜欢坐在临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月色，一坐便是一夜。

桌上放着她亲手绣的帕子，绣着并蒂莲，那是她刚嫁入谢府时绣的，本想送给谢景然，可如今，那帕子被压在妆匣底，早已落满了灰尘。

她也曾想过，用心暖热谢景然的心，也曾想过，好好经营这段婚姻，毕竟，这是她唯一的归宿。

可三年来，无论她做什么，都暖不了他的心。

她为他缝制衣物，他看都不看，随手丢在一边；她为他熬制羹汤，他一口不尝，转身便赐给了下人；她在他深夜归来时，为他掌灯等候，他却视而不见，径直回到主院。

他的世界里，从来都没有她的位置。

有一次，她生辰。

她悄悄准备了一桌小菜，温了一壶酒，在静姝苑里等他，想着，即便他不爱她，今日是她的生辰，他总该来坐一坐。

她从日暮等到深夜，从月圆等到月斜，桌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始终没有等到谢景然的身影。

后来才知道，那一夜，谢景然在苏府，陪着苏婉柔过生辰。

苏婉柔的生辰，与她只差一日。

谢景然记得苏婉柔的生辰，为她备了厚礼，陪她彻夜欢歌，却唯独忘了，他的妻子，也在那一日，过生辰。

季含漪坐在孤灯下，看着桌上冰凉的菜肴，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原来，她在他心里，连一个生辰，都不配拥有。

那一夜，她独自饮完了那壶酒，酒入愁肠，化作满心的寒凉。

人前，她是温婉得体的谢家少夫人，人后，她只是一个守着孤灯，无人疼惜的弃妇。

这三年的时光，如同一场漫长的凌迟，一点点磨去了她的期待，磨去了她的温柔，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