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那一日，同样是这样一个飘着碎雪的冬日。

季含漪一身朴素的红裙，没有凤冠霞帔，没有珠翠环绕，被青禾扶着，踏上了谢家派来的青篷马车。

车帘落下，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也将她的少女时代，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马车缓缓行驶，穿过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谢府朱红的大门前。

谢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端庄与清贵，与她破败的侯府，判若云泥。

门前站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人，脸上没有半分迎亲的喜悦，只有敷衍与冷淡，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他们都觉得，她这个落魄罪臣之女，配不上谢家嫡长媳的身份，今日能入谢府，不过是仗着一纸旧婚约，是谢家施舍的恩典。

季含漪垂着眼，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底，任由人引着，一步步踏入谢府的大门。

没有拜堂，没有宴客，谢家只是草草走了个过场，便将她送入了为她准备的院落 —— 静姝苑。

静姝苑地处谢府偏僻角落，院落不大，陈设简单，与谢景然所住的主院相隔甚远，一眼便能看出，这是被刻意冷落的地方。

送她来的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少夫人暂且在此安置，老爷夫人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夫君在前院会客，也无暇过来，您早些歇息吧。”

说完，便带着一众下人转身离去，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

偌大的院落，瞬间只剩下她与青禾两人，冷清得可怕。

青禾气得眼圈发红

青禾姑娘，他们也太过分了！哪有这样对待新妇的？连夫君的面都不见，这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季含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平静无波

季含漪无妨，既来之，则安之。

她早已料到会是这般光景，季家败落，她一无所有，谢家肯依约娶她，已是给了季家最后的体面，又怎会真心待她？

只是心底，依旧有一丝细微的期待，在悄然落空。

她曾听过谢景然的名字，见过他的模样。

在她未及笄时，一次宫宴之上，少年郎身着月白长衫，立于廊下，眉眼温润，芝兰玉树，引得一众贵女频频侧目。那时的她，是众星捧月的永宁侯府千金，虽未与他多说过一句话，却也觉得，这般温润的男子，该是个好相处的人。

可她没想到，初见，便是这般冰冷的疏离。

夜幕降临，静姝苑里只点了两盏昏暗的宫灯，映得院落愈发寂寥。

季含漪坐在妆台前，卸下头上简单的珠钗，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眼底一片空茫。

青禾端来热水，轻声道

青禾姑娘，洗漱歇息吧，今夜夫君怕是不会来了。

季含漪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谢景然不会来。

从她踏入谢府的那一刻起，她便明白，这段婚姻，不过是一场有名无实的摆设，她要守的，从来不是夫君，而是这一纸婚约带来的体面。

夜半时分，院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季含漪以为是谢景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垂首站在门边，温顺地等候。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是一个身着墨色锦袍的少年郎。

正是谢景然。

他比三年前更加挺拔俊朗，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明明是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看向她的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眼神里，有不耐，有厌烦，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鄙夷，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入了他的眼，都嫌玷污。

季含漪的心，在他的目光下，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依着礼数，微微屈膝行礼

季含漪夫君

声音轻软，带着新妇的羞涩与温顺，可换来的，却是谢景然冰冷的呵斥。

谢景然不必多礼

他站在门口，不愿踏入内室一步，语气淡漠得如同陌生人，

谢景然我知你是遵婚约入府，季家的处境，你我都清楚，入了谢府，安分守己，做好你的谢家长媳，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也莫要妄想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季含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不该有的心思，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他一句话，便将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尊严，都踩在了脚下。

她抬起眼，第一次正视他的目光，轻声道

季含漪夫君放心，我只求安稳，别无他想

她所求的，不过是护住母亲，不过是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从未想过要他的爱，要他的真心。

可谢景然显然不信，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她素净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

谢景然最好如此。谢府不是你季家的侯府，规矩繁多，若你坏了规矩，休怪我不顾情面。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一丝留恋，连片刻的停留都没有。

房门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也彻底关上了季含漪心底最后一丝期待。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

青禾姑娘！他怎么能这样对您！太过分了！

季含漪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原来，温润如玉只是表象，他的温柔，从来都不属于她。

这谢府，不是她的归宿，而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这一夜，她独坐在空荡的内室，彻夜未眠。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如同她心底的寒凉，无边无际。

嫁入谢府，初见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