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永安十三年,冬。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整座京城笼在一片萧瑟的寒意里,朱雀大街上车马粼粼,皆是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与诰命夫人,衣袂翻飞间,尽是百年世家的清贵与体面。唯有街尾那座半阖着门的侯府,门庭冷落,朱漆剥落,与周遭的繁华格格不入。
这里是昔日风光无限的永宁侯府,如今却只剩一片颓败。
季含漪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抚过手中一卷泛黄的纸页,纸页边缘早已被摩挲得发毛,上面 “季谢联姻” 四个墨字,却依旧清晰得刺眼。
窗外的风卷着碎雪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她这三年来从未安稳过的心。
她今年十九岁,却早已尝尽了世间冷暖。
十四岁那年,永宁侯府一夕倾覆,父亲被构陷贪赃枉法,流放三千里,母亲一病不起,昔日门庭若市的侯府,转眼便树倒猢狲散,奴仆散尽,亲友避之不及。偌大的侯府,最后只剩下她与体弱多病的母亲,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宅子,靠着变卖旧物勉强维生。
若说这世间还有什么能拴住她,让她不至于彻底沦落尘埃,便是手中这纸婚书。
那是祖父在世时,与当朝清贵世家谢家定下的婚约,指的是谢家嫡长子谢景然。
谢家乃是大靖百年书香世家,门第清贵,朝野上下声望极高,谢景然更是京城闻名的芝兰玉树,年少成名,温文尔雅,是无数贵女心中的良人。
当年的婚约,是门当户对的天作之合,可如今,季家败落,她成了落魄无依的罪臣之女,这纸婚书,便成了悬在她头顶的枷锁,也成了她唯一的浮木。
十六岁那年,谢家依约上门迎亲。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鼓乐喧天,甚至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没有。谢家只派了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将她从破败的侯府接走,悄无声息地送入谢府,连拜堂都简化得近乎潦草。
京中人人都说,季含漪是走了天大的运,家族落难,还能嫁入谢家这样的高门,做嫡长媳,往后一生都有了依靠,该知足了。
就连母亲握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地叮嘱,也只道:“漪儿,入了谢府,要安分守己,孝顺公婆,善待夫君,莫要再任性,咱们季家,再也输不起了。”
她那时垂着眼,温顺地应下,将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咽进了心底。
她知道,母亲说得没错。她是季家唯一的女儿,父亲流放,家族蒙羞,她唯有牢牢抓住谢家这根救命稻草,才能护住母亲,才能让自己不至于流落街头。
所以她听话,她隐忍,她学着做一个最合格的谢家长媳,收起所有少女的心思,将自己活成一个没有情绪的木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三年来,她在谢府过的是什么日子。
夫君谢景然,那个世人眼中温润如玉的朗朗君子,自她嫁入谢府的第一日起,便对她冷若冰霜。
他从未给过她一个好脸色,从未与她好好说过一句话,偌大的谢府,她虽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媳,却活得像个外人,守着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在空荡荡的院落里,日复一日地熬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满了枝头,也落满了她眼底的荒芜。
季含漪轻轻合上婚书,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进妆匣最底层,如同收起她早已支离破碎的少女情怀。
院外传来侍女轻浅的脚步声,是她从季家带来的唯一旧仆,名叫青禾。
青禾姑娘,夫人那边遣人来问,今日天寒,要不要送一床锦被过去?
青禾推门进来,看着自家姑娘单薄的背影,眼底满是心疼。
季含漪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温婉平静的模样,声音轻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季含漪不必了,母亲那边有太医照料,我这里不冷。你去厨房看看,炖好的燕窝好了便送过去,仔细着些,莫要让旁人怠慢了。
青禾是
青禾应下,却忍不住低声道
青禾姑娘,您也该多顾着些自己,您这几日脸色一直不好,夫君他……
话说到一半,便被季含漪轻轻打断
季含漪莫要多言
青禾闭上嘴,眼底的心疼更甚。
她跟着姑娘长大,看着姑娘从娇贵明媚的侯府千金,变成如今这般隐忍温顺的模样,更看着姑娘在谢府三年,受尽冷落,独守空房,连一句贴心的话都未曾从夫君口中得到过。
世人都道姑娘高攀了谢家,可只有她们知道,当年的永宁侯府,何等风光,谢景然这般的人物,当年也不过是姑娘的良配之一,何来高攀一说?
不过是时移世易,人心凉薄罢了。
季含漪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指尖微微蜷缩。
她何尝不想顾着自己,何尝不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谢府,可她不能。
她是季家的女儿,是母亲唯一的依靠,她只能撑着,只能忍着,只能做别人眼中那个安分知足的谢家少夫人。
只是这忍,究竟要忍到何时?
这空荡荡的婚姻,究竟要守到何日?
风雪无声,唯有她心底的寒凉,比这冬日的冰雪,更冷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