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足尖点在断崖边的枯石上,衣袂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墨色长发如瀑垂落,几缕贴在微凉的颊边。他垂眸望着脚下翻涌的墨色云雾,眼底翻涌着与平日温润截然不同的沉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半块温玉,玉质微凉,触感却早已刻入骨髓。
江欲寒失踪已有七日。
七日前,魔界边境异动,魔气翻涌如墨浪,直冲九霄,连仙界南天门都能嗅到那股蚀骨的阴冷。江欲寒身为魔界至尊,本就身负镇压魔界渊底上古凶兽之责,此次异动来得蹊跷又迅猛,他只留下一句“勿跟”,便孤身踏入了那片被称为“不归渊”的禁地,自此音讯全无。
沈清辞当时正在仙界大殿处理仙门琐事,接到魔界探子传讯时,手中玉牌应声碎裂,指腹被尖锐的玉茬划破,一滴仙血滴落,在金砖地面上晕开浅淡的金光,转瞬即逝。他不顾众仙阻拦,卸了仙职,弃了仙印,一路踏云南下,冲破三界结界壁垒,直奔魔界腹地。
旁人皆说,仙魔不两立,沈清辞身为仙界最年轻的上仙,本该斩魔除妖,如今却为了魔界尊主以身犯险,简直是自毁前程,堕入邪道。
可沈清辞从不在意。
从百年前昆仑山下初遇,那个满身是伤、眼神却冷傲如孤狼的少年挡在他身前,替他接下致命一击开始,从两人一仙一魔,在刀光剑影里相伴数载, sharing生死,共渡劫难开始,什么仙魔殊途,什么天规戒律,于他而言,都不及江欲寒一根发丝重要。
“江欲寒,你若敢死在里面,我便拆了这魔界大殿,掀了这不归渊底,让你永世不得安宁。”
沈清辞轻声低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清风将话语吹散在云雾里,仿佛能传入那深不见底的渊底。
他抬手结印,仙力凝聚于掌心,金光璀璨,与周遭阴冷魔气格格不入。仙力与魔气碰撞,发出滋滋的异响,白雾升腾,他却浑然不觉掌心传来的灼痛,一步步踏入那片被魔气笼罩的断崖入口。
刚入渊口,一股极强的压制力便扑面而来,仿佛无数双冰冷的手攥住四肢,要将人拖入无尽深渊。沈清辞仙脉一震,强行冲破压制,喉间涌上腥甜,他咬牙咽下,目光坚定地望向深处。
不归渊内,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幽绿鬼火,照亮嶙峋的黑色怪石。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血腥交织的气息,地底传来沉闷的嘶吼,震得地面微微颤动,那是上古凶兽的咆哮,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沈清辞循着心中那丝微弱的感应前行,那是百年前他与江欲寒结下的生死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刻感应微弱如风中残烛,让他心头发紧,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急切。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弱的蓝光。
沈清辞心头一紧,加快脚步,穿过厚重的魔气,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只见渊底最深处,一根巨大的黑色玄铁链横贯半空,锁链上刻满了金色的封印符文,符文黯淡无光,早已布满裂痕。而锁链中央,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欲寒。
他一身玄色长袍被鲜血浸透,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黑色的魔气与金色的封印之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留下一道道可怖的灼痕。他垂着头,墨色长发遮住面容,原本冷傲凌厉的气息,此刻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唯有那双手,即便被锁链死死锁住,依旧紧紧攥着拳,指节泛白,仿佛在拼命抵抗着什么。
“江欲寒——!”
沈清辞失声喊道,声音颤抖,连仙力都险些失控。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要触碰那道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震得他后退数步,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那是上古凶兽的结界,也是江欲寒以自身神魂布下的屏障,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踏入此地,陪他一同赴死。
“别过来。”
虚弱却依旧带着冷硬的声音响起,江欲寒缓缓抬起头。
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笑意、唯独对他温柔的桃花眼,此刻布满血丝,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隐忍,脸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玄铁锁链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看着沈清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自责,语气却依旧强硬:“谁让你来的?滚回仙界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擦去嘴角血迹,不顾结界的反噬,再次上前,掌心金光涌动,试图打破那道屏障。
“我不滚。”沈清辞声音坚定,眼底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江欲寒,你说过,等镇压了凶兽,便陪我去人间看十里桃花,去江南听雨,你说过永远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你说话不算数?”
江欲寒闭上眼,喉结滚动,嘴角溢出更多黑血。那是凶兽的毒血,侵入经脉,蚀骨焚心,他早已撑到极限。
“沈清辞,我是魔,你是仙,本就殊途。”江欲寒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仅剩的力气,“我死了,对你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忘了我,做你的仙界上仙,受万人敬仰……”
“我不要什么敬仰,我只要你!”
沈清辞嘶吼出声,仙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金光直冲云霄,与渊底的魔气激烈碰撞。他不要什么仙途坦荡,不要什么万世威名,他只要眼前这个人,只要那个会在他冷时递上暖炉,会在他受伤时心疼皱眉,会在漫天星光下对他说“有我在”的江欲寒。
就在此时,地底的嘶吼突然变得狂暴无比,整个不归渊剧烈摇晃,黑色的魔气如海啸般疯狂上涨,玄铁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裂痕瞬间蔓延全身。
江欲寒脸色骤变,猛地睁开眼,眼底是极致的恐慌与决绝。
“沈清辞,走!”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体内所有魔功,想要将沈清辞推出结界。可就在这时,锁链轰然断裂,一只布满漆黑鳞片、巨大无比的凶兽爪,从江欲寒身后的地底破土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朝着他的后心抓去!
而沈清辞,恰好冲破了结界,扑到了江欲寒身前。
那致命一击,直逼沈清辞心口!
江欲寒瞳孔骤缩,目眦欲裂,用尽最后一丝神魂,转身将沈清辞死死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迎上了那足以撕碎天地的一爪!
鲜血飞溅,染红了沈清辞的眉眼。
江欲寒的身体重重一颤,虚弱的声音贴着沈清辞的耳畔,带着无尽的温柔与不舍,轻轻落下:
“清辞……若有来生……不,不管几生几世……我都要找到你……”
话音未落,凶兽爪狠狠穿透了江欲寒的身躯,而渊底深处,一道比太阳还要耀眼的金光,突然从沈清辞体内爆发而出,他腰间那半块温玉,此刻竟与江欲寒心口藏着的另一半温玉,瞬间合二为一!
玉身金光万丈,映亮了整个漆黑的不归渊,也映出了沈清辞眼底极致的绝望与疯狂,以及那道从他体内浮现出的、连仙魔都从未见过的神秘虚影。
而那上古凶兽,在看到这道虚影的瞬间,竟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