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山，雾浓如浆。
青云山后山早已不是当年清灵之地，草木间都浮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阴寒之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沉眠，一呼一吸皆是杀机。
苏惊寒紧紧贴着沈清辞行走，青衣在雾中若隐若现，魔气收敛到极致，只余下一点微凉的气息，缠在沈清辞仙气边缘，温顺又亲昵。
两人十指紧扣，一步一步，踩在多年未有人踏足的古道上。
“师兄，这雾……有点不对劲。”苏惊寒低声道，“不是寻常山雾，像是有人布下的迷阵。”
沈清辞眸色微冷，清辉剑在鞘中轻颤，发出一声清越低鸣。
“是我师父当年布下的护殿阵，”他轻声道，“非我血脉，非我亲信，入之即迷，动之即死。只是如今……阵眼被人动过。”
话音未落，前方雾气骤然翻涌。
原本朦胧的树影扭曲变幻，刹那间化作无数道虚幻人影，衣袂飘飘，皆是青云宗弟子模样。
他们眼神空洞，面色惨白，口中不断重复着凄厉的嘶吼。
“杀魔——！”
“叛徒——！”
“沈清辞，你背弃仙门，天地不容——！”
苏惊寒指尖猛地一紧。
那些声音尖锐刺耳，一字一句，都像在往他三百年的旧伤上撒盐。
他下意识便要运起魔气震碎幻境，手腕却被沈清辞轻轻按住。
“别慌。”
沈清辞侧过头，眼底一片温软安定，“是幻音，扰你心神的。”
他抬手，轻轻抚过苏惊寒耳畔，仙气如一层薄纱覆下，瞬间将所有刺耳声响隔绝在外。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两人彼此的呼吸。
“有我在。”沈清辞低声道，“谁也伤不了你。”
苏惊寒心口一暖，方才翻涌的戾气瞬间平息。
他抬眸望进沈清辞眼底，忽然笑了笑，那一笑清艳如破雾月光，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野气。
“我知道。”
“师兄在哪，我在哪。”
幻境之中，人影越发密集，无数道剑光凌空刺来，看似凌厉，却在靠近两人三尺之地时，尽数消融在沈清辞周身仙气里。
他脚步未停，牵着苏惊寒，如踏平地。
那些曾让他痛苦、让他犹豫、让他背负万年的骂名，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团破雾。
弃仙又如何。
叛门又如何。
他只要身边这一个人。
雾深处，一座古朴殿宇静静矗立。
青瓦覆雪，朱门斑驳，匾额上“云渺殿”三字早已淡去，却依旧透着当年无上威严。
那是沈清辞师父闭关之地，也是整个青云宗，最藏秘密的地方。
“到了。”沈清辞低声道。
苏惊寒抬头望去，心口忽然没来由一紧。
殿门紧闭，门缝间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着腐朽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他隐隐觉得，这殿内藏着的，不只是当年的真相，还有一段他早已遗忘、却足以震碎心神的过往。
沈清辞抬手，指尖轻按在殿门之上。
仙力注入的刹那，朱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点灯，只靠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照亮满地狼藉。
书卷散落，桌椅倾翻，墙壁上留有深深的剑痕，一道暗红血迹从殿中高台一直蔓延到门槛，早已干涸发黑。
苏惊寒瞳孔骤缩。
这不是安静闭关的样子。
这是……一场屠杀。
“师父……”沈清辞声音微哑，脚步不自觉加快。
他快步走上高台，只见蒲团之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件染血的外袍，正是他师父当年常穿的那一件。
袍角之下，压着一枚半块的玉佩。
质地通透，刻着一朵简单的云纹。
沈清辞捡起玉佩，指尖一颤。
这是他年少时，亲手送给师父的生辰礼。
一分为二，一半在师父身上，一半……
他猛地看向苏惊寒。
苏惊寒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下意识伸手，探入自己衣襟内侧，摸出一枚贴身藏了三百年的玉佩。
同样的质地，同样的云纹，同样的——半块。
两枚半玉，在月光下缓缓靠近。
“咔”的一声，严丝合缝，完美合一。
沈清辞猛地抬头看向苏惊寒，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苏惊寒也望着他，嘴唇微颤，脑海中无数破碎画面疯狂涌现。
火光、鲜血、大殿、老人温和的声音、还有一句他拼命想记起、却始终模糊的叮嘱。
“惊寒，以后……替我护着他。”
“无论他是仙，是魔，无论天下人怎么说……你信他。”
苏惊寒浑身一颤，险些站不稳。
沈清辞立刻伸手，将他紧紧揽入怀中，心口剧烈起伏。
原来……
原来当年师父早已将他视作亲人。
原来这枚玉佩，是托付，是承诺，是跨越生死的守护。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们的命运就被紧紧绑在一起，谁也拆不开，谁也逃不掉。
“师兄……”苏惊寒埋在他肩头，声音发颤，“我好像……记起一点了。”
沈清辞抱紧他，下巴抵在他发顶，眼眶微热。
三百年的迷雾，终于在此刻，撕开了第一道裂口。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冰冷的笑声。
尖锐、阴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沈清辞，苏惊寒，你们果然躲在这儿。”
“找了这么久，总算让我等到了。”
殿门轰然关闭。
浓雾疯狂涌入，将整座云渺殿彻底吞噬。
二长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索命恶鬼。
“你们以为，找到这点旧东西，就能翻盘吗？”
“当年的真相，你们这辈子都别想知道。”
“今日，我便送你们和那个老东西一样，永永远远埋在这云渺殿里——”
沈清辞眸色一冷，周身仙气瞬间暴涨。
他将苏惊寒护在身后，清辉剑出鞘，剑光如月华倾泻。
苏惊寒紧随其后，魔气翻涌，青衣猎猎。
殿内杀气冲天。
旧梦惊魂，真相将揭，强敌已至。
沈清辞垂眸，看向身边并肩而立的人，声音轻却震彻人心。
“惊寒。”
“准备好了吗？”
苏惊寒侧眸，对他一笑，艳如烈火，冷如寒霜。
“早就准备好了。”
“从三百年前爬出魔渊那一刻，就准备好了。”
一仙一魔，一剑一影。
今日，便要在这云渺殿中，杀破迷雾，掀翻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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