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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连着来了半个月。
云昭已经习惯了每天申时听见脚步声,习惯了他把桂花糕放在柜台上,习惯了他坐在靠窗那张桌上喝桑落,习惯了阿福在他来的时候准时出现在巷口。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系统:【羁绊值21%。进展稳定。】
云昭在擦柜台。
“嗯。”
【您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
【那您为什么擦同一只酒盏擦了半刻钟?】
她低头一看。
手里的酒盏已经被擦得锃光瓦亮,能照见人影。
她把酒盏放下。
“我在想事情。”
【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系统等了一会儿。
【算了,您不想说就不说。】
她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
他准时出现在门口。
手里照例拎着桂花糕。
阿福从他脚边挤进来,蹭了她一下。
她低头看猫。
“叛徒。”
阿福没理她,跳上窗台,开始晒太阳。
她把桂花糕接过来,打开,捏了一块。
“今日顺路吗?”
他想了想。
“不顺。”
“那怎么来了?”
他看着她。
“想来。”
她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嚼。
耳尖有点热。
——
今日他没喝桑落。
他坐在老位置,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看我干嘛?”
他想了想。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无名。”
她眨眨眼。
“无名怎么了?”
他看着她。
“为什么不给它取个名字?”
她愣了一下。
然后趴在柜台上,托着腮。
“取不出来啊。”
“为什么取不出来?”
“因为……”她想了想,“它太特别了。”
他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桑落就是桑落,竹叶青就是竹叶青,它们有名字,是因为它们跟别的酒差不多,叫什么都行。”
“但无名不一样。”
“它是我自己调的,酒曲是我自己配的,我试了三十七次才试出这个味道。”
“它跟全长安任何一家酒肆的酒都不一样。”
“所以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她说完,看着他。
他看着她。
很久。
他忽然开口。
“那就让大家取。”
她眨眨眼。
“什么?”
“让客人取。”他说,“每人写一个名字,投进箱子里,最后选一个。”
她愣了三秒。
然后眼睛亮了。
“这个主意好!”
她一拍柜台,跳起来。
“我怎么没想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已经裁好了,整整齐齐的一沓。
她又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看着她。
“昨天。”
她张了张嘴。
“……你昨天就在想这个?”
他没有回答。
她把那沓纸接过来。
纸张很薄,边缘裁得很整齐。
她忽然想起他的手是用来握剑的。
裁纸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她抬头看他。
他已经移开目光,端起茶盏。
阿福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
她低头看着那沓纸。
忽然笑了。
——
第二天,酒肆门口多了一个木箱。
箱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四个大字:
无名更名大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每人限投一票,不许投“无名”
云昭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托着腮等客人。
第一个客人是个卖炭的老头。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啥意思?”
“给这酒取名字!”云昭指着无名,“您觉得它应该叫什么?”
老头想了想。
“炭烧?”
云昭:“……”
老头:“不好吗?炭烧酒,听着暖和。”
云昭深吸一口气。
“您投吧。”
老头认真地把“炭烧”两个字写在纸上,投进箱子。
第二个客人是个买菜的大婶。
“这酒啊?我觉得叫‘大嫂乐’挺好。”
第三个客人是个书生。
他捻着胡须想了半天。
“此酒清冽如泉,回味绵长,当名曰‘忘忧’。”
云昭眼睛一亮。
“这个好!”
书生谦虚地摆摆手,投了“忘忧”。
第四个客人是个小孩。
他够不着箱子,云昭把他抱起来。
小孩想了想。
“叫‘甜水’!”
云昭:“……”
行吧。
——
傍晚,李白来的时候,箱子里已经塞了二十几张纸条。
云昭蹲在箱子旁边,一张一张翻。
“炭烧、大嫂乐、忘忧、甜水、神仙倒、一口没、昭昭宝贝……”
她念到“昭昭宝贝”的时候,顿了一下。
抬头看他。
他正在喝桑落,一脸无辜。
她眯起眼睛。
“是不是你投的?”
他放下酒盏。
“不是。”
“真的?”
“嗯。”
她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
继续翻。
“哎,这个是谁投的——‘李’?”
她拿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只有一个字。
李。
她抬头看他。
“这个呢?”
他看着她。
没有回答。
她眨眨眼。
“你投的?”
他顿了一下。
“……嗯。”
“为什么只有一个字?”
他想了想。
“不知道叫什么。”
她愣了愣。
然后低头看着那个“李”字。
笔迹端稳,力透纸背,是他写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你昨天给我那沓纸,就是让你自己写字的?”
他没有回答。
她又问:“你该不会早就想好投什么了吧?”
他端起酒盏。
喝了一口。
还是没有回答。
她盯着他。
他看着窗外。
阿福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
她忽然笑了。
把那枚“李”字小心地叠起来,放进袖口。
“这个我留着了。”
他顿了一下。
“为什么?”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
“作案证据。”
他:“…………”
——
晚上,云昭把所有的纸条倒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数。
“炭烧、大嫂乐、忘忧、甜水、神仙倒、一口没、昭昭宝贝、归去来、长安月、醉东风……”
她数到一半,忽然停住。
系统:【怎么了?】
她从纸堆里捏出一张。
上面只有两个字。
归处
她看着那两个字。
很久。
系统:【谁投的?】
她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
她把那张纸条单独放在一边。
继续数剩下的。
——
李白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他。
他走出三步,又停下。
回头。
“有喜欢的吗?”
她想了想。
“有一个。”
“哪个?”
她看着他的眼睛。
“不告诉你。”
他顿了一下。
然后笑。
“行。”
他转身走了。
青衫一角没入夜色。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低头,从袖口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李
她看了很久。
阿福蹭了蹭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它。
“你说他为什么要投这个?”
阿福没理她。
她把纸条收回去。
“算了。”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她转身进门。
——
第二日。
箱子又满了。
云昭蹲在地上整理。
李白坐在窗边喝桑落。
她忽然抬头。
“哎。”
他抬眼。
“你知道今天收到个什么吗?”
“什么?”
她捏着一张纸条,念出来。
“剑仙的媳妇。”
他顿了一下。
她笑得直不起腰。
“这是谁投的!也太有才了!”
他看着她笑成一团的样子。
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嘴角弯着。
阿福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
她还在笑。
“剑仙的媳妇——这酒名怎么样?”
他想了想。
“太长。”
她眨眨眼。
“那就叫‘剑仙’?”
他看着她。
“你愿意?”
她愣了一下。
笑得更厉害了。
“我开酒肆的,有什么不愿意!”
他看着她笑。
没有说话。
——
投票持续了七天。
箱子换了三个,纸条攒了三百多张。
云昭每天晚上都在柜台后面数纸条,笑得前仰后合。
李白每天来,喝桑落,看她数纸条。
第七天晚上,她把所有纸条倒在桌上。
“该选了。”
他放下酒盏。
“有结果了?”
她想了想。
“有三个候选。”
“哪三个?”
她捏起第一张。
“忘忧。”
第二张。
“归处。”
第三张。
她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手指。
她捏着那张纸条,没有念。
“第三个是什么?”
她抬头看他。
然后慢慢把纸条转过来。
上面只有一个字。
归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这是你投的那个吗?”
他没有回答。
她把那张“归”和那张“李”放在一起。
“李”是第一天投的。
“归”是昨天投的。
同一个笔迹。
她看着那两个字。
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
他把酒盏放下。
“知道什么?”
她把所有纸条收起来。
“不告诉你。”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把纸条一张一张叠好,收进一个木匣子里。
动作很慢,很仔细。
窗外的暮光落进来,把她侧脸镀成浅金色。
他忽然想伸手。
碰一碰她的脸颊。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端起酒盏,把那最后一口无名喝完。
——
投票结果出来那天,云昭在酒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无名更名大会圆满结束
感谢各位街坊邻居的热情参与
最终得票最高的是——
她故意空了一行。
围观的街坊们伸长脖子等着看。
她笑嘻嘻地又贴上一张。
“归处”
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问“归处是啥意思”。
云昭站在凳子上,叉着腰。
“意思就是——喝完了还想回来的酒!”
街坊们起哄。
她跳下来,一眼看见人群后面的他。
他站在巷口,阿福蹲在他脚边。
隔着人群,他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那张“归”字。
和那张“李”字。
归处。
归。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笑了一下。
——
晚上,她把那块新做的招牌挂上去。
归处
两个字,是她自己写的。
歪歪扭扭,像喝醉的毛毛虫。
李白站在下面看。
“写得不错。”
她低头看他。
“你认真的?”
“嗯。”
她眨眨眼。
“比你的‘李’字呢?”
他想了想。
“各有千秋。”
她笑了。
从梯子上跳下来。
他伸手接了一下。
其实是虚扶,她没有真的摔。
但他的手还是扶在她手臂上。
隔着春衫,温热。
三息。
她站稳了。
他收回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阿福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她低头,看着那块新招牌。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归处。
从今天起,这间酒肆有名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