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白连着来了七日。
每日申时到,酉时走。
打一壶桑落,放一锭碎银,坐在靠窗那张桌上,喝完就走。
话极少。
但也不急着走。
云昭一开始还挺乐呵——有人送钱还不用陪聊,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第七天晚上,她翻账本的时候发现不对劲了。
系统:【怎么了?】
云昭把账本摊开,指着那一排“收李某某碎银一锭”的记录。
“七天,七锭。”
系统:【嗯。】
“一锭二两。”
系统:【嗯。】
“十四两。”
系统:【数学正确。】
云昭把账本一拍。
“他喝的桑落,一壶三十文!七天也就二百一十文!他给了十四两!这是多少倍你算过吗!”
系统沉默两秒。
【大约……六七十倍?】
“四十六倍!”云昭痛心疾首,“我给他打九折!九折!他拿我当什么了!”
系统:【……您好像挺生气的。】
“当然生气!”她抱着账本在柜台后面转圈,“这是侮辱!这是对我酒肆定价体系的蔑视!这是——”
她忽然停下来。
系统:【是什么?】
她眨眨眼。
“……这是不是说明他觉得我酒特别好喝?”
系统:【…………】
系统:【您变脸挺快的。】
她把账本合上,美滋滋地放回钱匣。
“明天得问问他,是不是真觉得好喝。”
——
第八日申时,李白准时出现在门口。
今日换了身玄色常服,手里照例拎着桂花糕。
云昭正在擦柜台,听见脚步声抬头。
“来啦?”
他顿了一下。
“……嗯。”
她把抹布一丢,绕出柜台,凑到他面前。
他往后仰了仰。
她浑然不觉,仰着脸问他:“哎,我问你,你觉得我这酒怎么样?”
他看着她凑近的脸。
“……好喝。”
“真的?”
“嗯。”
“比长安其他酒肆呢?”
他想了一下。
“没喝过别的。”
云昭眨眨眼。
“你在长安七年,没喝过别的酒?”
“……嗯。”
“为什么?”
他看着她。
“第一家就是这儿。”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眉眼弯弯。
“那你运气还挺好。”
他没有说话。
运气好不好,他自己知道。
——
她把桂花糕接过来,打开,捏了一块。
“今日也顺路?”
他想了想。
“今日不顺。”
她嚼着桂花糕,口齿不清:“不顺也来?”
“嗯。”
“为什么?”
他看着她。
“想来。”
她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嚼,把脸别开。
“哦。”
耳尖有点热。
她低头又捏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假装专心致志地吃。
他看着她的耳尖。
唇角弯了一下。
——
傍晚,他又点了无名。
云昭把酒坛抱过来,给他倒了一盏。
他喝了一口。
“这酒为什么叫无名?”
她趴在柜台对面,托着腮。
“因为不知道叫什么。”
“为什么不取个名字?”
“取不出来。”
他看着她。
“想过什么名字?”
她想了一下。
“桑落二号、竹叶青她哥、昭昭宝贝、一口升天……”
他沉默。
她摊手。
“你看,都不行吧。”
他把酒盏放下。
“昭昭宝贝为什么不行?”
她眨眨眼。
“太肉麻了。”
他看着她。
“还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噗”地笑出来。
“你认真的?”
他没有回答。
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什么。
——
第九日。
他来的时候,云昭正在门口跟阿福吵架。
阿福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趴在门槛上不肯挪窝。
“你让不让?”
阿福眯着眼。
“我关门了,你进去干嘛?”
阿福尾巴扫了扫。
“里面有老鼠?有老鼠你倒是抓啊,你趴这儿有什么用?”
李白走过来。
阿福看了他一眼。
站起来。
走了。
云昭:“…………”
她瞪着阿福的背影。
“它是不是喜欢你?”
李白想了想。
“可能。”
“凭什么?”
他看着她。
“不知道。”
她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进去了。
他跟在后头。
阿福在墙角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在说: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
第十日。
云昭在柜台后面算账。
李白坐在老位置,喝桑落。
她忽然抬头。
“哎。”
他抬眼。
“你每天给我留这么多钱,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他顿了一下。
“……没有。”
“真的?”
“嗯。”
她眯起眼睛,像只警觉的小狐狸。
“那你图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图你酒好喝。”
她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她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
继续算账。
他在窗边,端着酒盏。
窗外日光落进来,把她的侧脸镀成浅浅的金色。
她咬着笔杆,皱着眉,盯着账本。
他把酒盏放下。
就这样。
已经够了。
——
第十一日。
云昭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那七锭碎银从钱匣里拿出来,排成一排,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排银子。
“这是?”
“退你的。”
他抬眼。
“为什么?”
“太多了。”她指着账本,“你喝的桑落,三十文一壶,七壶二百一十文,这些银子能喝一年。”
他沉默了一下。
“那我存你这儿。”
她眨眨眼。
“存我这儿?”
“嗯。”他拿起一锭,放回她手心,“慢慢喝。”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银子。
他的手还没收回去。
指尖碰着她的掌心。
温的。
三息。
他收回手。
她把那锭银子攥住。
“……那行吧。”她别开脸,“给你存着。”
他“嗯”了一声。
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窗外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她低着头,把那些银子一枚一枚收回钱匣。
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
第十二日。
他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
云昭好奇地凑过去。
“这是什么?”
他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四盒桂花糕。
城南那家的,还热着。
云昭愣了。
“你买这么多干嘛?”
他想了想。
“顺路。”
她张了张嘴。
“城南一天只能顺一次路。”
他看着她。
“今日顺了四次。”
她:“…………”
她低头看着那四盒桂花糕。
又抬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一脸坦然,好像“顺路四次”是什么很正常的事情。
她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傻?”
他没有回答。
她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唔,好吃。”
他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
“慢点。”
她咽下去,又捏了一块。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
“……没有。”
“那为什么买四盒?”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
“明日有事,来不了。”
她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她。
“后日再来。”
她把那块桂花糕咽下去。
“……哦。”
声音很轻。
他没有说话。
她又捏了一块。
“那这四盒够我吃到后日了。”
“嗯。”
“省得我买了。”
“嗯。”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桂花糕。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她。
很久。
他开口。
“后日还给你带。”
她没有抬头。
“……哦。”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风铃响了一声。
他停下。
没有回头。
“记得给我留桑落。”
她抬起头。
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青衫一角消失在门后。
她看着那道门。
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了。”
——
系统:【羁绊值+5%。当前:13%。】
她没理。
捏起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窗外暮色四合。
阿福从墙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她脚边,蹭了蹭。
她低头看它。
“他说明日不来了。”
阿福喵了一声。
“就一天。”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又不是不来了。”
阿福又喵了一声。
她蹲下来,挠它的下巴。
“你说他是不是傻?”
阿福眯起眼睛。
“顺路四次……亏他想得出来。”
阿福没理她。
她挠了一会儿。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
城南到城北,顺路一次都要绕大半个时辰。
顺路四次。
他今日大概在长安城转了一整天。
就为了买四盒桂花糕。
她站起来,把空了的油纸包叠好。
没有扔。
收进了柜台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