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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说“明日还来”,云昭没当回事。
长安城每天都有客人说“明日还来”,九个是客套,剩下一个是喝多了。
她把那锭他留下的碎银收进钱匣,顺手摸出两个铜板,盘算着明天去买城南王婆子的桂花糕。
系统:【……您用他的钱买点心?】
“不然呢?”云昭理直气壮,“他又不喝无名,桑落才几个钱,他每次都留这么大一锭,这是对我酒肆的侮辱!”
系统:【……侮辱?】
“对!”她把钱匣盖上,“我云昭做生意,童叟无欺,该多少是多少,他这分明是看不起我的手艺!”
系统沉默两秒。
【那您退给他?】
云昭顿了一下。
“……下次当面说他。”
系统:【您会退?】
云昭把钱匣子锁好,钥匙揣进袖口。
“下次再说。”
系统没戳穿她。
——
第二日申时,云昭正在后院跟那只肥猫吵架。
猫叫阿福,是这条巷子的老住户,三年前云昭来开酒肆,它就已经蹲在这儿了。
今天阿福跳上她的酒坛子,趴着不肯下来。
“下来。”云昭叉腰。
阿福眯眼,尾巴扫了扫。
“那是新酿的桑落,你毛掉进去客人要投诉的!”
阿福打了个哈欠。
云昭挽袖子准备硬抢。
院门口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需要帮忙?”
她回头。
李白站在那儿,今日换了身青衫,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倚着门框,姿态闲闲的,像逛自家后院。
云昭眼睛一亮。
“来得正好!帮我把这只肥猫弄下来!”
李白看了一眼阿福。
阿福也看着他。
一人一猫对视三息。
阿福从酒坛上跳下来,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
云昭:“…………”
“它怎么怕你?”
“……不知。”他把油纸包放上石桌,“可能猫不喜欢剑。”
云昭狐疑地打量他。
“你是不是偷偷瞪它了?”
他笑了一下。
“没有。”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路,不是老,是那种见惯了风月的散漫。
云昭愣了一下。
她很快移开目光,凑到油纸包前。
“这是什么?”
“桂花糕。”
她打开,还冒着热气。
“你路过城南了?”
“……顺路。”
她眨巴眼。
“你不是住城北吗?”
他想了想。
“今日长安城堵马。”
她张了张嘴。
“……你骑的是马,堵什么马?”
他一脸坦然。
“所以绕路了。”
云昭:“…………”
她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决定不跟他计较逻辑问题。
“唔唔唔好烫——”
她张着嘴哈气,手扇得飞快。
他看着她。
没有递水,也没有问她要不要帮忙。
只是站在那儿,唇角微微弯着,像看什么有趣的事儿。
她好不容易咽下去,瞪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只是觉得你吃相挺下饭。”
她接过茶盏灌了一口。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她狐疑地看着他。
他已经收回目光,负手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那些筛落的日光。
姿态闲适,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她忽然觉得——
这人说是剑仙,怎么看着像个天天翘班遛弯的纨绔子弟?
——
吃完桂花糕,云昭去酒窖搬酒。
她弯腰往台阶下走,裙角蹭了灰也浑然不觉。
走两步,回头。
他还站在院子里,没跟上来。
“你站着干嘛?”
他负着手。
“等你请我进去。”
她眨眨眼。
“你昨天不是自己进来的吗?”
“昨天是客人。”他慢悠悠地说,“今天是来帮忙的,要主人邀请。”
云昭:“…………”
她深吸一口气。
“李公子,请问您今日是否有空屈尊移步寒舍酒窖帮忙搬两坛酒?”
他满意地点点头。
“有空。”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下去了。
他跟在后头,唇角还挂着笑。
——
酒窖很小。
她蹲在角落里清点坛数,嘴里念念有词。
“桑落剩八坛,竹叶青六坛,无名还有三坛——”
她回头。
他站在酒窖门口,没进来。
“进来啊,站那儿当门神?”
他打量了一下酒窖的宽度。
然后走进来。
酒窖太小了。
两个人挤在一起,近得能闻见她发间的桂花香。
他垂着眼,没看她。
她把一坛桑落往他手里塞。
“这坛重。”
他单手接过来,像拎一盒桂花糕。
她又抱起一坛竹叶青,摇摇晃晃往外走。
边走边回头。
“哎,你是不是力气很大?”
“……还行。”
“那你明天还来吗?”
他顿了一下。
“来。”
“那明天帮我搬另外三坛。”
他沉默一秒。
“……好。”
她满意地转回去,哼着跑调的小曲儿。
他看着她的背影。
等她把那坛竹叶青搬上台阶,他才慢悠悠地跟上去。
——
傍晚。
他把那壶无名喝完了。
她趴在柜台对面,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乌龟。
他放下酒盏,看了一眼那只四脚朝天的不明生物。
“画得不好。”
她抬头。
“你来?”
他伸手。
——不是接她的手指,是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
“宣纸。”
她眨巴眼,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沓宣纸。
他又点了点桌面。
“笔。”
她把毛笔递过去。
他接过来,蘸墨,落笔。
三两下,一只活灵活现的乌龟跃然纸上。
甲壳纹路分明,四足舒展,连眼珠子都透着点懒洋洋的劲儿。
云昭凑过去。
“……这是我那只?”
“嗯。”
“怎么比我的好看这么多?”
他没有回答。
她低头研究那只乌龟,嘀咕着“这不公平”“你是剑仙你还会画画”。
他搁下笔,端起茶盏。
窗外暮光落在他侧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江陵渡口,她教他写名字。
他握笔像握剑,写得歪歪扭扭。
她笑得直不起腰。
然后她握住他的手,一笔一画。
他说,我学不会。
她说,那就不学。
他说,那以后怎么给你写信?
她说,你来找我不就好了。
他来找了。
三世。
她什么都不记得。
可她还是喜欢在桌上画乌龟,画得四脚朝天。
他嘴角弯了一下。
云昭抬头,正好逮住。
“你又在笑!”
他把嘴角抿回去。
“没有。”
“有!你笑什么?”
他想了想。
“想起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画乌龟很难看的朋友。”
她眨巴眼。
“比我画的还难看?”
“嗯。”
她满意了。
“那他后来学会了吗?”
他顿了一下。
“……没有。”
她把那张乌龟宣纸小心叠起来,揣进袖口。
“那算了,还是我画得好。”
他看着她的袖口。
那叠纸鼓出一个小小的角。
他没有说——
那个朋友,已经不在了。
他现在画的乌龟,每一只都比她画得好。
可他还是觉得,她画的那只四脚朝天的最顺眼。
——
他走的时候,暮色四合。
她站在门口,阿福蹲在她脚边。
他走出三步。
又停下。
回头。
“明日还来。”
她抱着手臂,倚着门框。
“知道了知道了,搬酒嘛。”
他顿了一下。
“也吃桂花糕。”
她眨眨眼。
“城南顺路吗?”
他想了想。
“不顺。”
她笑了。
眉眼弯弯,像捡到宝的小狐狸。
“那还来?”
他看着她。
“……来。”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阿福打了个哈欠。
他转身走了,青衫一角没入暮色。
走得潇洒极了,像逛完街回家的纨绔子弟。
云昭看了一会儿。
低头,挠阿福的下巴。
“他说明日还来。”
阿福没理她。
“你说他图什么?我这酒又不是全长安最好喝的。”
阿福翻了个身。
“桂花糕也不白送。”
阿福露出肚皮。
她蹲着挠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反正他顺路。”
——
城南到城北,骑马要走大半个时辰。
一点也不顺路。
但他每次都说顺路。
云昭当然知道。
她就是觉得——
有人说明日还来,挺好的。
管他顺不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