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朱雀门西行三百步,有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巷子没有名字,青石板缝里生着薄薄的青苔,墙角常年趴着一只三花猫,肥得像颗球,谁来都不抬眼皮。
巷子尽头有一家酒肆。
没有招牌,没有幌子,檐下只挂着一串旧风铃。铜片生了锈,风过时叮叮当当,调子跑得没边儿,像喝大了的乐师在瞎弹。
老板是个年轻女子,叫云昭。
每日申时开门,亥时打烊,卖三种酒:桑落、竹叶青、无名。
无名最贵,因为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味儿。
“反正好喝。”她跟客人解释,“不好喝不要钱。”
客人喝完之后一般都会给钱。
不是真的好喝到惊天动地——是她托着腮、眨着眼、笑眯眯地问“怎么样”的时候,没人舍得说不好。
这套路她用了三年,百试百灵。
“今天也是招财进宝的一天!”云昭把门板卸下来,对着太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系统在她脑子里滴了一声:【宿主,任务包已送达。本次世界:河洛·长安。攻略对象——】
“谁谁谁?”她眼睛一亮,抄起抹布就开始擦柜台,“帅不帅?有名吗?有钱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
【……李白。】
云昭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李白?”
【青莲剑仙,河洛第一剑客,三入长安那位。】
云昭眨巴眨巴眼。
然后“啪”地把抹布拍在柜台上。
“卧槽。”
系统:【……宿主注意文明。】
“不是,你让我攻略李白?”她压低声音,像做贼似的,“那个传说中剑挑朱雀门、女帝都请不动的李白?那个全长安小姑娘小嫂子老大娘都惦记的李白?”
【是。】
云昭沉默三秒。
然后“哗啦”一下拉开钱匣子,开始数钱。
系统:【您干嘛?】
“押注啊!”她头也不抬,“赌坊开了盘口,他今天穿白的还是穿青的,白衣一赔一点五,青衣一赔二点八——我全押青衣!”
系统:【…………】
系统:【您哪来的二十两?】
云昭从钱匣深处摸出几锭碎银,得意地晃了晃。
“有个冤大头,每年都来打一壶桑落,放下碎银就走,三年没进门,攒了二十多两。”
系统沉默。
【您管攻略对象叫冤大头?】
云昭把钱揣进袖子里,理直气壮。
“他又不进门,算什么攻略对象。”
系统没说话。
它看着数据库里那一长串“攻略对象:李白”的任务记录——七十三次任务,四世重逢,每一世都是同一个人。
它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欢天喜地准备去赌坊下注的宿主。
她把什么都忘了。
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
李白入长安那日是个大晴天。
朱雀门大开,百姓夹道,都在传剑仙这次入城是应女帝之邀。
他骑一匹白马,白衣胜雪,腰悬长剑,衣袂被风吹起一角。
人群里有人哀嚎:“白衣!我押了青衣!我的二两银子!”
旁边的人安慰他:“没事,我押的一赔一点五,赢了也才回本。”
李白在马背上微微侧目。
他不理解长安人为什么对他穿什么颜色这么关心。
他也不理解那条巷子为什么今天格外难找。
他分明记得三年前来过这里,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墙角有只肥猫——
肥猫还在。
巷子呢?
他下马,牵着缰绳,站在一面爬满爬山虎的墙前。
肥猫抬眼看了他一下,打了个哈欠,翻个身继续睡。
李白低头问猫:“请问,巷子在哪?”
猫没理他。
身后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你跟它说话干嘛,它又不收过路费。”
李白回头。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巷口,怀里抱着一坛酒,手肘蹭了一襟灰,正歪着头打量他,像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日光落在她发间那根银簪上,簪头有一道细小的磕痕。
他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把酒坛换了个姿势抱着,凑近了一点。
“你是那个李白吗?青莲剑仙?三入长安那个?”
他看着她凑近的脸。
“……是。”
她眼睛一亮。
“哇!”
他顿了一下。
“……”
她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
“活的!会喘气!还穿白的——完了我的二十两。”
李白:“…………”
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夸奖。
她叹了口气,拍拍手上的灰。
“算了,愿赌服输。”她下巴往旁边一扬,“找酒肆?”
“……嗯。”
“这儿。”
他顺着看过去。
那片爬满爬山虎的墙——不知什么时候,墙中间露出了一道窄窄的入口,青石板一路往里延伸。
他刚才分明没看见。
她又开口。
“门口有阵法。”
他一顿。
“……酒肆设阵法?”
“嗯。”她面不改色,“防吃白食的。”
他沉默。
她眨眨眼,抱着酒坛往里走。
“进来吧,今日不算你钱。”
他看着她的背影。
衣角擦过门框,银簪在发间一晃一晃。
他牵马跟了进去。
——
酒肆很小。
三张方桌,一条长案,角落里堆着酒坛。
她把酒坛放下,拍拍手上的灰,绕到柜台后面。
“喝什么?”
他看着她。
“桑落。”他说。
她取坛,倒酒,往他面前一推。
他摸向腰间。
她说:“说了今日不算你钱。”
他手顿住。
她托腮看着他,笑眯眯的。
“第一回进门,就当开业大酬宾。”
他看了她三息。
“……开了三年了。”
她眨眨眼。
“你才知道啊?”
他:“…………”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
有点烈。
她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喝吗?”
他咽下去。
“……好喝。”
她满意地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瓜子,开始嗑。
咔嚓。
咔嚓。
咔嚓。
他端着酒盏,看她嗑瓜子。
她把剥出来的瓜子仁攒在手心里,攒了七八颗,仰头一口闷掉。
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忽然问:“好吃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还行。”
她抬眼。
“你想尝尝?”
他顿了一下。
她从旁边抓了一把新的,推到他手边。
他低头,捏起一颗。
放进嘴里。
“……咸的。”他说。
她眨眨眼。
“嗯,五香的。”
他又捏了一颗。
她托腮看着他吃,像在看什么有趣的表演。
“哎,你是不是真的打过朱雀门啊?”
他顿了一下。
“……嗯。”
“为什么啊?女帝欠你钱?”
他沉默了两秒。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看着她。
她歪着头,一脸单纯的好奇,像在等一个有趣的八卦。
他把目光收回来。
“不记得了。”
“哦。”她也不追问,又嗑了一颗瓜子,“那你这次来长安干嘛?”
他看着她。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正专心对付一颗嗑不开的瓜子,皱着眉,用门牙一点一点磨。
他忽然伸手。
从她手里把那颗顽固的瓜子拿过来。
轻轻一捏。
壳开了。
完整的瓜仁落在他掌心。
他把瓜仁放回她手里。
她低头看着那颗剥得漂漂亮亮的瓜仁,又抬头看他。
“哇。”她真诚地赞叹,“剑仙还会剥瓜子。”
他把目光移开。
“……碰巧。”
她把瓜仁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那你这几天有事吗?”
他顿了一下。
“……暂无。”
“那你明天还来呗。”她说得理所当然,“酒钱给你打九折。”
他看着她。
她已经开始嗑下一颗瓜子了,浑然不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垂下眼。
“……好。”
——
他喝完那壶酒时,暮色已经四合。
她开始收拾柜台,把酒盏一只一只翻过来。
他起身。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抬头。
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明日还来。”
她手上动作没停。
“哦。”
他等了一下。
她又补了一句。
“不来也行的。”
他顿住。
她低着头,把酒盏摆得整整齐齐。
“反正又没什么要紧事。”
窗外暮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她。
三生三世。
她问他,明天还来吗。
他说,来。
她说,不来也行。
他每一次都来了。
她每一次都不记得。
他收回目光。
推门出去。
风铃在身后叮地响了一声。
——
云昭把最后一只酒盏翻过来。
系统:【他走了。】
“嗯。”
【他说明日还来。】
“嗯。”
【您不表示一下?】
她把抹布丢进水盆。
“我不是给他打九折了吗?”
系统:【…………】
系统:【就这?】
她端起那碟吃剩的瓜子壳,倒进簸箕。
“那还要怎样?”
系统憋了半天。
【您有没有觉得……他对您……】
“嗯?”
【……没什么。】
她眨眨眼。
“你今天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系统没回答。
她也不在意,拍拍手,伸了个懒腰。
“明天记得提醒我带新酒曲,那坛桑落快见底了。”
【好。】
她哼着跑调的小曲儿,把柜台又擦了一遍。
窗外暮色渐沉,檐下风铃叮叮当当。
她忽然停下来。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
她眨了眨眼。
然后转身,把钱匣子打开,把那几锭碎银又数了一遍。
“二十两啊二十两……”她叹气,“你怎么就不穿青衣呢。”
系统没说话。
它看着数据库里那个永远不变的羁绊值。
3%。
三世了。
每一次重逢,都是从零开始。
她什么都不记得。
他还是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