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没想到自己还会回到这座城市。
高铁报站的声音响起时,她正低头给安宁擦嘴角的饼干屑。“女士们先生们,锦城东站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名撞进耳朵,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八年了。
安宁已经七岁半,刚过完暑假,开学就该上二年级了。他穿着妈妈给他买的那件蓝色牛仔外套,背着小书包,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站台。
“妈妈,锦城大吗?”
“大。”
“比我们镇大多少?”
“大很多很多。”
“那有河吗?”
“有一条江,比我们那条河宽很多。”
“江里有鱼吗?”
沈清辞被问住了。她想了想:“应该有吧。”
安宁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趴在窗户上看。他从小在水边长大,对任何有水的地方都有天然的好感。
沈清辞看着儿子的后脑勺,那个小小的发旋还在,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安宁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看窗外了。
这次来锦城,是因为一个展。
三个月前,有个做非遗保护的公益组织找到她,说想邀请她参加一个“非遗传承与创新”的主题展览。联系她的人叫林昭,声音很年轻,态度很诚恳,在电话里说了很多——“沈老师您的作品我们关注很久了”“您那种把传统花丝和现代审美结合的方式太厉害了”“这次展览会有很多业内人士和媒体,对您的事业肯定有帮助”。
沈清辞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问:“必须在锦城吗?”
林昭愣了一下,说:“是,这次展览的合作方在锦城,场地也定好了……”
“我考虑一下。”
她挂了电话,在窗边坐了很久。
安宁放学回来,看见妈妈在发呆,跑过去趴在她膝盖上问:“妈妈,你怎么了?”
沈清辞低头看他。八年前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现在已经会问她“怎么了”。他的眉眼渐渐长开,鼻子很挺,睫毛很长。偶尔有那么一瞬间,沈清辞会在某个角度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垂下眼睛。
“没事。妈妈在想事情。”
安宁“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从小就知道,妈妈有时候会一个人发呆,那时候不要打扰她,等一会儿她自己就好了。
过了两天,沈清辞给林昭回了电话。
“我去。”
酒店是主办方安排的,会展中心附近的五星级。沈清辞站在旋转门前,看着那扇亮得能照见人影的玻璃,忽然有点恍惚。
上一次她站在这样的酒店门口,是八年前。那天的她穿着一身白色礼服,挽着严浩翔的手,走进那个流光溢彩的宴会厅。那天她以为自己即将拥有全世界。
现在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背着双肩包,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包里装着参展的作品和安宁的作业本。
她笑了笑,推门进去。
大堂很宽敞,挑高十几米,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光线被切割成无数个碎钻般的亮点。安宁仰着头看了半天,小声说:“妈妈,这个灯好大。”
“嗯。”
“比我们家的灯大多了。”
“我们家的灯小,是因为咱们的屋子也小。”
安宁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
办入住的时候,沈清辞从包里翻出身份证,递进柜台。前台小姐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请问您是沈清辞老师吗?那个做花丝镶嵌的?”
沈清辞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前台小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我刷到过您的视频!就是那个……那个蝴蝶胸针!天哪,太美了,真的,我都存下来当屏保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确实在朋友的劝说下拍过几个短视频,都是些简单的制作过程,没想到真有人看。
前台小姐见她愣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太唐突了?我就是太喜欢了……那个蝴蝶,翅膀上那种渐变的感觉,怎么做到的?用那么细的丝,一根一根排出来的吗?”
沈清辞回过神来,笑着解释:“是用了两种不同颜色的金丝,按照渐变的角度一根一根掐出来的。”
“天哪……”前台小姐捂了捂胸口,像被击中了一样,“真的太厉害了。您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就签在便签上就行,我回去贴本子上!”
沈清辞接过她递来的便签和笔,低头签了名。她的字这几年练出来了,一笔一划,清秀有力。
“谢谢沈老师!”前台小姐小心翼翼地把便签收进抽屉里,“祝您这次展览顺利!”
“谢谢。”
电梯门开了,安宁拉着她的手走进去。等电梯门关上,他才仰起头问:“妈妈,刚才那个姐姐为什么要你签名?”
“因为妈妈做的首饰,那个姐姐喜欢。”
“哦。”安宁似懂非懂,又问,“那妈妈现在是大明星了吗?”
沈清辞被逗笑了。她低头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是明星,是手艺人。”
“手艺人是做什么的?”
“就是用手做出漂亮东西的人。”
安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翻过来翻过去研究了半天,然后很认真地说:“那我以后也要做手艺人。”
“为什么?”
“因为妈妈做的东西那个姐姐喜欢,我做的东西也会有人喜欢。”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电梯在十七楼停下,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沈清辞牵着儿子往前走,脚步声被地毯吸得干干净净。
走到1712房间门口,她刷开房门,把行李拖进去,安宁已经冲进去开始探索这个陌生的房间了。
“妈妈,这个床好大!”
“妈妈,这个窗户能看到好多房子!”
“妈妈,这里有个冰箱!”
沈清辞把行李放好,走到窗边。窗外的视野很好,会展中心的流线型屋顶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远处是锦江,江面上有几艘游船缓缓驶过。再往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高楼,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城市轮廓。
她的手扶着窗框,忽然有些恍惚。
八年前,她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八年了。她在那座江南小镇上,从怀孕到生子,从新手妈妈到渐渐熟练,从勉强糊口到小有名气。她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那一根根比头发还细的金属丝上,倾注在儿子身上。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些事,那些人。
可是现在,她站在这扇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那些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个宴会厅里的水晶灯。那个仓库里的铁锈味。那通电话里毫不犹豫的声音。那场冲天的火光。
还有那张脸。那个她以为自己爱过,后来才知道只是替身的男人。
“妈妈?”
安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低头,看见儿子站在身边,仰着头看她。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她笑了笑,“妈妈在看风景。”
安宁也踮起脚往外看,看了半天,说:“好多房子。”
“嗯。”
“我们镇上的房子没有这么高。”
“嗯。”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沈清辞蹲下来,和儿子平视:“展览结束就回家。就几天,好不好?”
安宁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那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沈清辞笑出声来。不管到什么地方,儿子最关心的永远是这个。
“你想吃什么?”
安宁认真地想了想:“我想吃面。”
“那就吃面。”
晚上,沈清辞带着安宁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面馆。小面馆,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娘操着锦城话招呼他们,问吃什么。沈清辞点了一碗牛肉面,一碗清汤面,叮嘱清汤面不要辣。
等面的时候,安宁趴在桌子上,玩着妈妈手机上的一个小游戏。沈清辞看着窗外的街景,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看那些霓虹灯闪烁的招牌。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好像都没变。
面端上来的时候,安宁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吗?”沈清辞问。
安宁嚼了嚼,点点头:“好吃。但是没有李奶奶做的好吃。”
沈清辞笑了。李奶奶是镇上的邻居,七十多岁了,做的面确实好吃。安宁从小没少吃她家的饭。
“李奶奶做的面是最好吃的。”安宁又补充了一句。
“嗯,妈妈知道。”
吃完面,沈清辞牵着安宁慢慢走回酒店。路过一家便利店,安宁拽了拽她的手:“妈妈,我想买瓶水。”
“房间里不是有水吗?”
“我想喝那个……那个蓝色的。”
沈清辞看了一眼,是一种运动饮料,瓶身是亮蓝色的,确实很显眼。她想了想,带着安宁进去买了一瓶。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沈清辞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问:“请问您是……那个做花丝镶嵌的老师吗?”
沈清辞愣了一下。
“我好像在抖音上刷到过您!”姑娘有点兴奋,“您是不是姓沈?”
沈清辞点点头。
“我就说嘛!那个蝴蝶胸针的视频我看了好多遍!”姑娘一边扫码一边说,“您这次来锦城是参加那个非遗展的吧?我在公众号上看到预告了,说您要来!”
“对。”
“太好了!我一定要去看!”姑娘把饮料递给她,“您能给我签个名吗?就签在……就签在这个小票背面就行!”
沈清辞笑着签了。
出了便利店,安宁又仰起头问:“妈妈,那个姐姐也喜欢你的首饰吗?”
“嗯。”
“那今天有两个姐姐喜欢了。”
“嗯。”
安宁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妈妈,你真的很厉害。”
沈清辞低头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张认真到有点可爱的小脸,忽然觉得心里很满。很满,很软,像被什么东西填得严严实实。
“谢谢你,安宁。”
“谢我什么?”
“谢谢你觉得妈妈厉害。”
安宁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咧嘴笑了。
回到酒店,沈清辞给安宁洗完澡,把他塞进被窝里。安宁抱着自己带来的小熊,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
“妈妈,明天你要做什么?”
“明天去布展。就是去展览的地方,把妈妈做的那些首饰摆好。”
“我能去吗?”
“可以,但是你到时候要乖乖的,不要乱跑。”
“嗯。”安宁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妈妈,那个姐姐说你的视频好多人看,是真的吗?”
“可能吧。”
“那你会变成大明星吗?”
沈清辞笑了,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不会。妈妈永远是妈妈。”
安宁满意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沈清辞坐在床边,看着儿子安静的睡脸。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忽然想起那个夜晚。那个在医院里生了一天一夜的夜晚。那个她痛到极致、以为自己会死掉的夜晚。那个孩子哭出来、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的夜晚。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你会一个人把他养大,你会靠手艺吃饭,你会被人喜欢,你会带着七岁的儿子回到这座城市——她大概不会相信。
可是她真的做到了。
她的手放在床边,离儿子的手很近。她没有握上去,只是那样放着。看着。
很多年前,外婆对她说:人啊,就像这金丝银线。看着细,看着软,好像一碰就断。但其实韧着呢。
现在她懂了。
她是真的懂了。
窗外,锦城的夜色铺天盖地。霓虹灯、车流、远处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几千万人的悲欢离合。这座城市又很小,小到她此刻站在这里,心里却隐隐不安。
锦城这么大。
八年这么长。
应该……不会遇到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床头灯还亮着,照着安宁安静的睡脸。
沈清辞在另一张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展览就正式开始了。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遇到谁。不知道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会不会被人从外面推开。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就像这八年一样。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