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深秋的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时间像是一双最温柔也最残酷的手,轻轻一翻,就把青涩的高中岁月,翻到了最后一页。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再从两位数变成一位数,鲜红刺眼的数字,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人——离别将至。
整个高三年级,都被笼罩在一种紧张、压抑又带着淡淡离愁的氛围里。试卷、习题、早读、晚自习、模考,成了生活的全部主旋律。曾经喧闹的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拼尽全力,无暇再顾及那些少年心事、爱恨纠葛。
林屿,是所有变化里最彻底的一个。
自从下定决心放下苏晚之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褪去了往日的卑微、敏感、患得患失,整个人变得沉稳、安静、又充满力量。他把所有的时间、精力、心思,全都投入到学习中,成绩一路飙升,从班级中游,稳稳冲进了年级前列,成了老师口中最让人惊喜的黑马。
他不再围着任何人转,不再为任何人情绪波动,不再因为一句冷落、一个眼神就彻夜难眠。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学习,按时运动,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平静又自律。
偶尔,班里的同学会提起过去的事,提起他曾经对苏晚的好,提起那段人人皆知的单向守候,林屿也只是淡淡一笑,不解释,不回避,不难过,不遗憾。
那些轰轰烈烈的心动,那些撕心裂肺的委屈,那些低到尘埃里的付出,在他心里,真的过去了。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刻意忘记,而是真正的释然。
他终于明白,青春里总会有一场无疾而终的喜欢,总会有一个爱而不得的人,总会有一段倾尽所有却被辜负的时光。但这不代表人生就会因此灰暗,相反,正是那些伤痛,让他学会了爱自己,学会了及时止损,学会了把温柔留给值得的人。
他不再是苏晚身后那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他成了自己的光。
而苏晚,却在日复一日的悔恨与等待里,彻底活成了当初的林屿。
大半年的时间,她从未停止过挽回。她坚持每天给林屿带早餐,坚持帮他整理桌面,坚持在他生病时默默准备药物,坚持在放学时远远跟在他身后,坚持把所有他曾经给过她的温柔,一丝不差地还回去。
可林屿,自始至终,没有接受过一次。
他会把早餐分给同学,会对她的关心视而不见,会在她靠近时不动声色地避开,会在她试图说话时提前转身离开。他的态度,温和却坚定,客气却疏离,用最平静的方式,划清了两人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
苏晚试过无数次。
在他熬夜刷题时,悄悄放上一杯热牛奶;
在他运动会跑完步时,递上一瓶水和毛巾;
在他生日那天,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他曾经提过一次的手表;
在模考失利时,鼓起勇气写了长长的鼓励纸条,夹在他的课本里。
热牛奶被放在一边,直到凉透;
水和毛巾原封不动地留在操场的台阶上;
手表被她放在课桌里,他连拆都没拆,最后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鼓励纸条,他看都没看,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每一次努力,每一次讨好,每一次放下骄傲的低头,换来的都是同样的结果——无视、拒绝、疏离。
苏晚终于体会到了林屿当初的万分之一痛苦。
那种倾尽所有却石沉大海的绝望,那种掏心掏肺却被弃如敝履的心酸,那种明明站在对方眼前,却像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
她也终于彻底看清了江澈的真面目。
自从上次在走廊里大吵一架后,江澈对她就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不再陪她笑,不再陪她闹,不再对她有半分温柔,甚至在班里和别的女生打打闹闹,故意刺激她。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新鲜感,彻底破碎,露出了自私、轻浮、冷漠的本质。
苏晚没有丝毫留恋,果断和江澈断了所有联系。
她不怪江澈,只怪自己瞎了眼,鬼迷心窍,放着一颗滚烫的真心不要,偏偏去追逐一场虚假的热闹。
大半年的时间,苏晚瘦了很多,原本明亮的眼睛,总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骄纵与明媚。她变得沉默、安静、不合群,每天除了学习,就是默默看着林屿的背影,把所有的悔恨,都藏在心底。
班里的同学,都心知肚明。
有人同情苏晚,觉得她知错能改,太过可怜;
也有人觉得是她咎由自取,当初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
更多的人,只是默默看着,不插手,不评价,毕竟,高考在即,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奔波。
时间,就在这样压抑、平静、又各怀心事的氛围里,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尽头。
六月七号,高考如期而至。
阳光明媚,夏风轻拂,校园里挂满了祝福的横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期待,还有淡淡的离愁。林屿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背着书包,神情平静地走进考场,从容、淡定、胸有成竹。
苏晚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红。
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了。
高考的两天,漫长又短暂。
没有意外,没有波澜,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青春,写下最后一份答卷。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校园都沸腾了。
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相拥,有人大喊,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青春散场,未来可期,也意味着,从此天各一方,再难相见。
教室里,大家开始收拾书本、试卷、笔记,把堆积如山的资料搬下楼,有人卖掉,有人留作纪念,有人随手扔进垃圾桶。喧闹的教室,很快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散落的纸屑,和满墙的标语,见证着这段滚烫的岁月。
林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书包,几本书,简单干净。他和几个关系不错的男生笑着道别,约定好大学常联系,然后背着书包,平静地走出教室。
他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再看一眼这个承载了他三年深情与伤痛的地方。
苏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要告别了。
高考结束后的日子,轻松却又煎熬。
等待成绩的那段时间,苏晚每天都魂不守舍,她一遍遍地翻看手机,希望能收到林屿的消息,希望能有一个和他说话的机会,可手机始终安安静静。
她通过同学打听林屿的消息,得知他考得很好,分数足够去全国最好的大学,学他最喜欢的专业。
苏晚由衷地为他开心,也更加清楚,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远到再也无法跨越。
成绩公布那天,苏晚的成绩平平,只能留在本地的一所普通大学。
而林屿,填报了千里之外的顶尖学府,彻底离开了这座装满了他青春伤痛的城市。
填完志愿的那天下午,苏晚终于忍不住,去了林屿家的小区楼下。
她没有勇气上去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从黄昏等到夜幕降临,像曾经无数次林屿等她那样。
晚上八点多,她看到林屿和他的父母一起走出小区,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笑容温和,神情轻松,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温馨而幸福。
那是苏晚从未见过的林屿,没有卑微,没有隐忍,没有落寞,只有被家人爱着的、阳光开朗的模样。
苏晚连忙躲到树后,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看着他坐上出租车,看着车子缓缓驶离,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他要走了,去一个没有她的远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而她,永远留在了这座城市,留在了这段充满遗憾的回忆里,用余生来忏悔。
开学前夕,林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江城。
没有告别,没有聚会,没有通知任何人,就像他当初悄无声息地从苏晚的世界里消失一样。
他走的那天,苏晚去了机场。
她隔着巨大的玻璃幕墙,远远看着林屿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背影挺拔,步履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他没有回头,再也没有。
苏晚靠在玻璃墙上,眼泪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她终于彻底失去他了,彻底,永远。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再无相见之期。
时间一晃,就是四年。
四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足够一座城市翻新重建,足够一棵小树长成参天大树,足够一个青涩的少年长成成熟稳重的青年,足够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被岁月冲刷得无影无踪。
林屿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过得风生水起。
他努力学习,积极参加各种活动,结交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性格变得更加开朗、自信、温和。他成绩优异,年年拿奖学金,毕业后顺利进入了一家顶尖的公司,前途一片光明。
他谈过一段恋爱,女孩温柔、懂事、懂得珍惜,两个人彼此尊重,彼此包容,相处得平静而幸福。虽然最后因为异地和平分手,但那段感情,让他彻底走出了年少时的阴影,学会了健康、平等地去爱一个人。
他再也没有想起过苏晚。
不是刻意忘记,而是真的不重要了。
那个曾经让他爱到卑微、痛到心碎的女孩,早已变成了青春里一个模糊的影子,轻轻一拂,就散入了岁月长河,再也激不起一丝波澜。
他原谅了年少时的所有伤害,也放过了曾经卑微的自己。
岁月静好,未来可期,他的世界,一片光明。
而苏晚,留在了江城,度过了平平无奇的四年。
她读完了普通的大学,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
四年里,她没有再谈恋爱,不是没人追,而是她再也无法对谁动心。
林屿走后,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就永远空了,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她每天都会想起林屿。
想起他清晨温热的早餐,想起他夜晚等候的身影,想起他隐忍受伤的眼神,想起他最后决绝的背影,想起自己曾经有多愚蠢,有多残忍。
悔恨,像一根藤蔓,在她心里缠绕了四年,越缠越紧,从未松开。
她通过同学,断断续续地打听着林屿的消息。
知道他考去了好大学,知道他成绩优异,知道他前途光明,知道他过得很好。
每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她都既开心,又心痛。
开心他终于走出了那段阴霾,拥有了美好的人生;心痛自己亲手推开了他,再也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四年里,她无数次想过添加他的微信,想过给他发一条消息,想过跟他说一句“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可每次指尖悬在屏幕上,都终究没有按下。
她知道,他们之间,早就结束了,她没有资格再打扰他的生活。
她终于活成了林屿当初的模样——
爱而不得,念而不见,守着一段回忆,孤独终老。
毕业五周年的同学聚会,定在了江城一家高档的酒店。
班里的同学大多回来了,大家都变了模样,褪去了青涩,变得成熟、稳重,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和事业。饭桌上,大家聊着工作、家庭、生活,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苏晚来了,穿着简单的连衣裙,安静地坐在角落,沉默寡言。
五年了,她还是老样子,眉眼间的忧郁,从未散去。
有人提起了林屿,说他这次也会回来。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呼吸瞬间停滞。
五年了,她终于要再次见到他了。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苏晚坐立不安,手心冒汗,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想象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画面,想象过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想象过他会不会原谅她,会不会看她一眼。
晚上八点半,包厢门被推开。
林屿走了进来。
五年不见,他变了很多。
身材更加挺拔,气质更加沉稳,穿着干净的衬衫,眉眼温和,笑容从容,浑身散发着成熟、自信、耀眼的光芒。
他不再是那个青涩、卑微、小心翼翼的少年,而是变成了一个光芒万丈的青年。
他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同学们纷纷起身打招呼,热情地寒暄、敬酒、聊天。
林屿笑着回应,从容、大方、得体,没有丝毫架子。
苏晚坐在角落,死死地盯着他,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五年了,她终于又见到他了。
他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林屿的目光,在包厢里轻轻扫过,礼貌而客气。
当目光掠过苏晚时,他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波澜,就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普通同学,轻轻一瞥,便移开了视线。
没有惊讶,没有涟漪,没有情绪。
彻底的陌生,彻底的无视,彻底的释然。
苏晚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冰冷刺骨。
她终于明白,在他心里,她真的连一个陌生人都不如了。
他彻底忘记了她,彻底放下了她,彻底走出了那段过往。
饭桌上,大家聊起高中时的趣事,有人开玩笑提起当年的事,笑着说:“林屿,你当年可是为了苏晚,什么都愿意做啊,我们全班都记得呢!”
一句玩笑话,瞬间让气氛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林屿和苏晚,眼神复杂。
苏晚的脸瞬间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脏狂跳,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多么希望,他能提起一点点过去,哪怕是恨,是怨,也好过彻底的遗忘。
林屿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语气平静自然,没有丝毫波澜:
“是吗?太久了,都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彻底宣判了苏晚一生的遗憾。
所有的爱恨,所有的守候,所有的伤害,所有的悔恨,在他心里,都随着岁月,烟消云散,再也记不起。
苏晚低下头,眼泪无声地砸在膝盖上,滚烫,却又冰冷。
她终于输得一败涂地。
聚会中途,苏晚再也无法忍受,起身悄悄离开了包厢。
她走到酒店楼下的花园里,晚风轻拂,夜色温柔,却吹不散她心底的绝望。
五年等待,五年悔恨,五年思念,最终换来一句——记不清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晚以为是林屿,身体瞬间僵硬,心跳加速。
她缓缓转过身,却看到林屿和几个同学说说笑笑地走过,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秒,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渐行渐远。
他真的,再也看不见她了。
苏晚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青春里所有的遗憾、悔恨、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终于明白:
那个她曾经可有可无的影子,早已在岁月里,彻底消散。
那个她亲手推开的少年,早已走向了没有她的万里晴空。
而她,用余生所有的时光,为自己年少时的任性与冷漠,买单。
林屿曾为她踏遍山河,俯首称臣,倾尽温柔;
她却为虚妄繁华,闭眼不听,狠心转身。
等到她终于捧着真心回头,
才发现,灯火阑珊处,早已空无一人。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飘向远方。
岁月无声,爱恨两清。
从此,
他前程似锦,再无风霜;
她余生遗憾,再无光亮。
我曾是你可有可无的影子,守你岁岁年年;
终是你余生不记的故人,从此,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