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城市的霓虹把夜晚染得半明半暗,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几分。苏晚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一辆辆车载着昔日同窗离开,直到最后,门口只剩下她和零星几个还在告别的人。
她没有立刻走。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呼吸都带着一点发闷的疼。
刚才包厢里那一句轻飘飘的“太久了,都记不清了”,还在耳边反复回响。
林屿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小事,平静得仿佛高中三年里,那个每天清晨等在树下、夜里守在站台、为她低头、为她妥协、为她红了眼的少年,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是真的忘了。
不是假装,不是赌气,不是嘴硬。
是彻彻底底、从心底里放下了。
苏晚一直以为,就算不能在一起,就算他不爱了,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至少会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痕迹。哪怕是恨,是怨,是厌烦,也好过一句“记不清了”。
可现实给了她最狠的一击。
她用整个青春、整个余生去后悔的人,早已把她从人生里彻底剔除。
她站在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却在坐进去的前一秒,脚步顿住。
她突然很想再看他一眼。
不是想纠缠,不是想挽回,不是想求他回头。
只是想认认真真、好好地看一眼,这个被她辜负了整整三年、却照亮了她一整个青春的男孩。
想告诉他一句迟了很多年的——
谢谢,还有,对不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苏晚关上出租车门,对司机说了声“抱歉”,然后转身,沿着酒店外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她不知道林屿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能不能遇上,她只是凭着一种莫名的直觉,朝着夜色深处走去。
城市的夜晚依旧热闹,街边的小吃摊还冒着热气,情侣牵手走过,笑声清脆。一切都和五年前、十年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有她和他。
曾经,她和林屿也这样走过无数次夜晚的街道。
那时候,她走在里面,他走在靠近马路的一侧;她蹦蹦跳跳,他默默跟着;她抱怨路太远,他就说“我背你”;她冷了,他立刻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那时候,她嫌他烦,嫌他闷,嫌他不够耀眼,嫌他跟在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如今,影子没了,她才发现,整条路都空了。
走着走着,苏晚的脚步忽然停住。
前面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屿。
他没有坐车,似乎是想一个人走一走。他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看着什么,身形挺拔,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只是那份温和,再也不属于她。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就那样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
五年了。
他真的变了太多。
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与卑微,眉宇间多了成年人的沉稳与从容,眼神干净而坦荡,没有了当年的小心翼翼,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执念。
他站在光里,而她,依旧站在阴影里。
这一次,角色再也换不回来了。
林屿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夜色,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一瞬间,空气像是静止了。
苏晚的呼吸瞬间屏住,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快得不像话。她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却没想过,会是这样安静、这样猝不及防的一幕。
林屿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惊讶,没有闪躲,没有尴尬,没有厌恶。
就像看到一个普通的旧识,一个很久没见的同学。
他甚至还很礼貌地,对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招呼,却让苏晚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曾经,他看她的眼神里,有喜欢,有紧张,有委屈,有不舍,有藏不住的心动。
如今,只剩下最客气、最疏离、最无波无澜的平静。
林屿先开口,声音温和,语气自然:
“你也刚出来?”
“嗯。”苏晚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我刚走没多久。”
“早点回去吧,晚上有点凉。”林屿提醒了一句,和当年一样细心,却又和当年完全不一样。
当年是偏爱,如今是礼貌。
苏晚咬了咬下唇,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轻轻开口:
“林屿……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屿沉默了一瞬,没有拒绝,也没有显得不耐烦,只是点了点头:
“你说。”
他的态度太过坦然,反而让苏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却变得无比沉重。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轻颤抖:
“今天……听你说记不清了,我心里挺难受的。但我知道,是我活该。”
“高中那三年,对不起。”
“是我不懂事,是我任性,是我瞎了眼,把你对我的好,全都当成理所当然。我对你发脾气,对你冷漠,对你嫌弃,我把所有最坏的样子,都给了你。”
“我追着不属于我的热闹,忽略了一直在我身边的你。等我回头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我后悔了很久,真的很久。”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轻,却无比认真。
没有撒娇,没有挽回,没有乞求,只是认认真真,为当年的自己道歉。
林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插话。
等她说完,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都过去了,苏晚。”
“我没有怪你,也没有恨你。那时候年纪小,大家都不懂怎么去爱,怎么去珍惜,很正常。”
苏晚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你……不恨我吗?我那时候那么对你……”
“恨过一阵子。”林屿很坦诚,没有隐瞒,“但早就放下了。”
“那时候我难过,不是因为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把自己放得太低了,低到失去了自己。后来我走出来了,回头看,只觉得那是一段青春,不是一场仇恨。”
“你不用一直活在愧疚里,真的没必要。”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
“我过得很好,你也应该好好过。”
好好过。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晚心里锁了五年的枷锁。
她一直以为,林屿会恨她,会怨她,会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
她以为自己要用一辈子来赎罪,要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可他却告诉她——都过去了,不用愧疚,好好生活。
他原谅了她,也放过了她。
更重要的是,他早就放过了他自己。
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痛苦,不是绝望,不是不甘心,而是一种积压了五年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的释然。
“谢谢你,林屿。”她哽咽着,“谢谢你……还愿意跟我说这些。”
“没什么。”林屿笑了笑,那是一种很干净、很轻松的笑,“毕竟,我们也认识了那么多年。”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是朋友的距离,是陌生人的距离,是再也不会越界的距离。
苏晚看着他,轻声问:
“你现在……幸福吗?”
“幸福。”林屿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工作稳定,生活规律,家人健康,朋友也很好,一切都挺顺利的。”
他说得很平淡,却让人听得出来,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安稳。
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执念纠缠。
就是安安稳稳、平平淡淡、踏踏实实的幸福。
苏晚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还挂在脸上,却真心实意地为他开心:
“那就好,真的……太好了。”
她曾经毁掉了他的少年时光,让他在卑微与委屈里度过三年。
如今,他终于靠自己,走出了那段黑暗,活成了最耀眼的样子。
这就够了。
她不再奢求他回头,不再奢求他原谅,不再奢求他记得。
只要他幸福,就够了。
林屿看了看时间,轻声说:
“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好。”苏晚点头,声音很轻,“你也是。”
没有挽留,没有纠缠,没有多余的话。
林屿对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稳,很坚定,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和霓虹里,直到彻底看不见。
这一次,她没有追上去。
没有哭着挽留,没有默默跟随,没有心痛到无法呼吸。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直到风吹干了脸上的泪。
五年了。
从高中校园,到毕业多年,她追了他整整五年,愧疚了五年,遗憾了五年。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放下。
不是放下对他的喜欢,而是放下那份沉重到喘不过气的悔恨。
不是不甘心,而是真心实意地祝福。
她终于明白——
有些人,遇见是福气,错过也是。
有些爱,用来成长,比用来拥有,更有意义。
林屿曾是她可有可无的影子,默默守了她三年;
她曾是他穷其心动的女孩,却让他痛了一整个青春。
如今,影子归还给人海,少年走向了光明。
而她,也终于可以放下过去,往前走了。
苏晚深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空气清清凉凉,沁入心脾。
她抬手擦干眼泪,转过身,朝着自己回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很轻,很稳,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