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早,不过傍晚五点半,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压满了江城的天空,冷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翻飞,带着一股沁骨的凉意。林屿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过去三年的自己郑重告别。
他刚从苏晚家出来,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清楚地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不是撕心裂肺的崩塌,而是一种沉寂已久的、归于死寂的平静。拉黑苏晚所有联系方式的瞬间,他没有预想中的解脱,也没有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麻木,仿佛浑身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被抽干,连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从学校到苏晚家,再从苏晚家到自己家,来来回回,他走了整整三年。无数个黄昏,他都是这样背着书包,或是拎着给苏晚带的零食、奶茶、笔记,满心欢喜地走在这条路上,心里装着一个女孩,连晚风都是甜的。那时候他总觉得,只要能守着她,能看着她笑,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就算再累、再卑微,也都是值得的。
他记得高一那年冬天,苏晚因为考试失利躲在小区花园里哭,他冒着大雪跑过来,把自己身上唯一的厚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浑身发抖,却还笑着逗她开心,陪她在雪地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他记得高二生日,苏晚随口说想要一款限量版的笔记本,他省了整整一个月的早饭钱,跑遍了全城的文具店,终于买到手,在生日当天偷偷放在她的课桌里,看着她惊喜的笑容,他比自己收到礼物还要开心;他记得无数次晚自习放学,他都守在公交站台,等那个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女孩,把温热的牛奶塞进她手里,陪着她走过一段又一段漆黑的夜路,直到看着她安全走进楼道,才肯转身离开。
他们吵过无数次架。因为苏晚熬夜玩手机,因为她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因为她总是丢三落四不顾及自己的身体,每一次争吵,都是林屿先低头,先妥协,先心软。他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舍不得看她掉一滴眼泪,更舍不得真的和她断了联系。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吵不散、闹不离,就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是任何人都插不进来的羁绊。他甚至在日记本里写过:只要我不放手,我们就永远不会散。
直到江澈出现,他才明白,有些默契,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有些羁绊,在心动面前,不堪一击。
江澈的到来,像一道刺眼的光,照亮了苏晚的世界,也彻底把林屿逼进了阴暗的角落。苏晚看江澈的眼神,是林屿从未见过的温柔与痴迷;她对江澈的态度,是百般迁就、万般包容;江澈的一句玩笑,一个眼神,一个无理取闹的吻,都能让她心跳加速、眉眼含笑。而林屿掏心掏肺的付出,日复一日的守候,无数次的心软与回头,在她眼里,却比不上江澈的半分随意。
她对江澈热情似火,对林屿冷漠如冰;她把所有的耐心与温柔都给了江澈,把所有的坏脾气与嫌弃都留给了林屿;她有事就找林屿,没事就把他抛到九霄云外,他成了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成了她生活里最可有可无的影子。
林屿不是没有吃醋,不是没有难过,不是没有不甘心。
他见过苏晚挽着江澈的胳膊在商业街逛街,笑得一脸灿烂;他见过江澈在教室门口揉苏晚的头发,苏晚娇羞低头;他见过苏晚把他熬夜整理的笔记随手送给江澈,毫不在意他的心血;他见过自己在雨夜里等她半个多小时,她却陪着江澈在电影院里看电影,连一条消息都懒得回。
每一次,醋意都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喘不过气,可他总是舍不得放手。他总在心里安慰自己,再等等,等她玩够了,等她看清江澈的真面目,她就会回到自己身边。他像一个赌徒,押上了自己所有的真心与温柔,孤注一掷,最后却输得一败涂地。
直到今天,苏晚因为他拒绝送书包,对着他大发雷霆,用最尖锐的语言指责他、嫌弃他,甚至说出“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这样的话,林屿才彻底清醒。
他的深情,在不爱他的人面前,只是累赘;他的守候,在不珍惜他的人面前,只是笑话;他的存在,在苏晚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是一个备用选项,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影子。
风越来越大,吹得林屿的衣角猎猎作响,也吹醒了他混沌了三年的心。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没有再让眼泪落下来。这三年,他为苏晚流的眼泪已经够多了,多到足够淹没他所有的骄傲与尊严,从今天起,他不会再为她掉一滴泪。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身走向了学校的方向。他的书包还留在教室里,里面有他的课本、笔记,还有那本写满了对苏晚心意的日记本。他要回去拿回自己的东西,然后,彻底告别那段卑微到尘埃里的时光。
校园里已经空荡荡的,晚自习的铃声还没有响起,只有零星的住校生在操场边散步,教学楼里灯火通明,却显得格外安静。林屿走进教学楼,一步步踏上楼梯,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极了他那段忽明忽暗、最终归于黑暗的感情。
走到教室门口,他伸手推开虚掩的门,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整齐排列的课桌,和窗外透进来的昏黄暮色。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弯腰拿起桌洞里的书包,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那个早上给苏晚买的、已经彻底凉透的早餐袋,肉松面包早已变硬,豆浆也没了温度,就像他那份从未被接纳的心意,冰冷、僵硬,无人问津。
他把早餐袋随手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没有丝毫留恋。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苏晚的课桌。桌洞里,他昨天熬夜整理的物理笔记被随意地塞在角落,封面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江澈画的涂鸦,显然,苏晚和江澈根本没有认真看过一眼,那本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笔记,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张无用的废纸。
桌角还放着他早上给她带的热牛奶,苏晚随手放在那里,一口没喝,此刻早已凉透,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瓶身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像一道无声的泪痕。
林屿的心脏还是微微抽痛了一下,只是这疼痛,已经不再尖锐,而是变得平淡而麻木。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心疼,不再像以前那样自责自己没有照顾好她,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背着书包,转身走出了教室。
这一次,他没有再帮苏晚整理凌乱的桌面,没有再帮她收好散落的书本,没有再习惯性地为她考虑一切。他告诉自己,从此以后,苏晚的喜怒哀乐,衣食冷暖,都与他无关。
走出教学楼,晚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寂静,也彻底斩断了林屿心中最后一丝牵绊。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校门,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那个熟悉的公交站台,没有再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等候那个永远不会为他停留的女孩。
以前的每一个黄昏,那个公交站台都是他的专属等候点。他会在那里站很久,手里攥着温热的牛奶,望着校门口的方向,耐心等待苏晚的出现。哪怕等上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哪怕寒风刺骨,哪怕饥寒交迫,他都心甘情愿。他总觉得,只要能等到她,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可今天,那个公交站台依旧立在原地,路灯也依旧亮着昏黄的光,却再也没有那个默默等候的身影。
林屿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报出自己家的地址。车子缓缓启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公交站台,林屿的心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解脱。
原来,放下一个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难的是下定决心,难的是不再自我欺骗,难的是学会不再为了别人委屈自己。
出租车开到小区楼下,林屿付了钱下车,走进楼道,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他苍白而疲惫的脸,眼底的青黑格外明显,那是无数个为苏晚担心、为她失眠的夜晚留下的痕迹。
回到家,推开房门,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以前他从不觉得孤单,因为心里装着苏晚,哪怕一个人,也觉得心里是满的。可现在,房子依旧空旷,心里也变得空荡荡的,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安静。
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掏出手机给苏晚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有没有吃晚饭,有没有照顾好自己。他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瓶矿泉水和几个鸡蛋。以前他总会在冰箱里备满苏晚爱吃的零食、水果,随时准备给她送过去,现在,那些东西都不需要了。
他简单煮了一碗鸡蛋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面条没有味道,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吃完面,他收拾好碗筷,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桌面,也照亮了那本尘封了三年的日记本。
他拿起日记本,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面还写着苏晚的名字。这三年,他把所有对苏晚的心意、所有的开心与难过、所有的等待与守候,都写在了这本日记里,一笔一划,全是深情。
他翻开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看着。
“今天晚晚没吃早饭,我给她带了肉松面包,她笑起来真好看。”
“今天和晚晚吵架了,我好难过,可是我还是舍不得怪她。”
“今天晚晚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开心了一整晚。”
“今天江澈转来了,晚晚看他的眼神很特别,我心里好慌。”
“今天晚晚又对我发脾气了,我好难受,可是我还是舍不得离开。”
一行行文字,记录着他三年的卑微与痴情,看着看着,林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太傻了,傻到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一个不珍惜自己的人,傻到把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下,只为了换她一个回头。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翻开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火苗窜起,舔舐着泛黄的纸张,字迹在火光中慢慢模糊、卷曲,最终化为一堆灰烬。
燃烧的不是一本日记,而是他三年的执念,三年的深情,三年的卑微守候。
火光熄灭,灰烬落在桌面上,风从窗户吹进来,吹散了所有的痕迹,就像他从未在苏晚的世界里出现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林屿走到床边,重重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失眠难过,这三年来,他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如此踏实。因为他终于明白,不爱你的人,你永远感动不了;不珍惜你的人,你永远守候不来。
他曾是她最忠诚的影子,在她身后追了整整三年,无论她怎么争吵、怎么冷漠,他都不曾离开。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持,足够温柔,总能焐热她的心,总能让她看到自己的好。可直到最后他才发现,影子就算再忠诚,也永远走不进光亮里,就算再努力,也永远得不到主人的偏爱。
她的心动给了别人,她的欢喜给了别人,她的温柔给了别人,而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伤痕,和一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
无人等候的黄昏,他终于学会了转身。
不再纠缠,不再执念,不再卑微。
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苏晚的世界,再无林屿;林屿的世界,也再也不会有那个让他倾尽所有的女孩。
他要把曾经给苏晚的所有温柔、所有耐心、所有时间,都收回来,好好爱自己,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至于苏晚,至于那段被辜负的深情,就随着深秋的晚风,散入江城的夜色里,再也不提,再也不念。
夜色渐深,城市渐渐沉入寂静,林屿睡得很沉,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入梦乡的时候,另一边的苏晚,正和江澈从电影院里走出来,霓虹灯光映在她年轻而明媚的脸上,满是欢喜。
江澈牵着她的手,笑着问:“书包我让司机送回家了,你那个朋友林屿,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苏晚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别管他,他一直都这样,小心眼得很,过几天就好了,反正他每次都会主动来找我,离不开我的。”
在苏晚的认知里,林屿就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仆人,无论她怎么伤害、怎么嫌弃、怎么忽视,他都会一直守在原地,等着她召唤,等着她回头。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默默为她付出了三年、守了她三年、爱了她三年的男孩,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再也不会回来。
她更不会知道,那个她弃如敝履的真心,是别人求而不得的珍宝;那个她随意践踏的深情,是她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的温柔。
只是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林屿,已经卸下了所有的枷锁,告别了所有的过往,在无人等候的黄昏里,终于学会了,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