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旧冢
三月二十三,京都落了今春第一场雨。
无念站在茶肆窗前,看雨水顺着老槐树的枝干往下淌,将那些新发的嫩叶洗成一片湿润的碧色。
她手里握着那叠从澹州送来的纸笺。
母亲的字迹,三十七年前的墨。
这些日子她每晚都会翻一遍,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像在走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药方。便笺。账册。
给五竹的短笺:“今日想吃鱼,要清蒸。”
给范建的残信:“此生已矣。愿儿平安。”
给她的那页,只有四个字便戛然而止。
“吾儿逢君——”
她在夜里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烛火将纸笺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那些褪淡的墨迹像沉在时光底部的游丝,怎么也捞不起来。
她试着想象母亲写下这四个字时的神情。
是灯下。是窗前。是暮色四合还是天光初透。
笔尖落在纸上时,门外是否有人在等她。
那没有写完的下半句,究竟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
雨声渐渐小了。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无念将纸笺收入怀中,转过身。
范闲推门进来,衣袍下摆湿了一片,发间沾着细密的水珠。
他没有带伞。
“你该撑伞。”无念说。
“忘了。”他在她对面坐下,将一叠卷宗放在桌上。
无念没有问那是什么。
她只是取过架上干燥的布巾,递给他。
范闲接过,擦了擦发间的雨水,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言冰云到澹州了。”他说。
无念点头。
“他来信说,那棵槐树今年花芽很多,四月应该会开得很好。”
无念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渐歇,天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将湿漉漉的枝叶照得发亮。
她忽然开口:
“范闲。”
“嗯。”
“你恨过你母亲吗?”
范闲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布巾,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很久之后,他说:
“恨过。”
他的声音很轻。
“小时候在澹州,我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别人都有母亲,我没有。”
“我想过她是不是不想要我。”
“想过她是不是死了。”
“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见到她,要问她为什么。”
他顿了顿。
“后来我知道了。”
“她是被人害死的。”
“她不是不想要我。”
无念沉默。
她望着他侧脸的轮廓,那上面有澹州海风刻下的痕迹,有北齐风沙染上的沧桑,有这些年京都风刀霜剑留下的疲惫。
但他此刻的神情,和澹州海边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没有什么不同。
“我没有恨过她。”无念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我只恨过自己。”
范闲转过头,看着她。
“恨自己来晚了。”她说。
“恨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恨自己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窗外又有雨丝飘落。
她没有看他。
“我有时候想,”她说,“她生下我的时候,有没有抱过我。”
“她有没有给我取过名字。”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
范闲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覆在她搁在桌沿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抽开。
“她给你取过名字。”范闲说。
无念抬起眼。
“那个没有写完的‘逢君’,”他说,“不是临时的起意。”
“她早就想好了。”
他看着她。
“她等你等了三十七年。”
无念垂下眼睛。
雨水顺着窗棂滑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世界的深夜里,她追完《庆余年》最后一集,在影评区看到有人写:
“叶轻眉留给范闲的,是一条命,一把剑,一个他需要用一生去追问的问题。”
她想,母亲留给她的,是四个字。
一个没有写完的名字。
和一树三十七年前种下的槐花。
四月初二,清明。
无念出城祭扫。
她没有去范家祖坟。
她去了城西一处荒废多年的野地。
这里没有墓碑,没有坟茔,只有一株无人照料的野槐树,歪歪斜斜地长在土坡上。
槐树很老了,树干皲裂如龟背,枝叶却依然茂密。四月的风穿过枝头,那些细白的花穗便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无念在树下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母亲葬在哪里。
庆帝登基后,叶轻眉的遗体被秘密处置,没有人知道她最后长眠的地方。
五竹不知道。
范建不知道。
她查了七年,什么都没有查到。
但她还是来了。
来这株母亲或许曾经路过的树下,来这片母亲或许曾经站过的土地。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槐花蜜,倾在树根边。
蜜汁渗进泥土,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她说。
“五竹说你喜欢甜的。”
风穿过枝叶,满树白花轻轻摇曳,像在点头。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株老槐树。
忽然有什么东西哽在喉间。
从七岁入宫至今,她从不允许自己流泪。
眼泪没有用。
眼泪救不了她,救不了母亲,救不了任何死在她刀下的人。
但此刻她站在这里,站在母亲或许曾经站过的土地上,那些压了十七年的东西忽然从裂缝里涌出来,堵住咽喉,灼烧眼眶。
她咬着嘴唇。
咬得很紧。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范闲走到她身侧,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
他没有问她为何会在这里。
也没有问她树下那滩未干的蜜汁是什么。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和她并肩望着那株老槐树。
很久之后,他开口。
“我小时候在澹州,每年清明,范建会一个人去海边。”
无念没有说话。
“他不带任何人,也不说去做什么。”
“有一年我偷偷跟着他。”
他顿了顿。
“他在海边站了很久。”
“海风很大,他的袍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我以为他在看海。”
“后来我才知道,海那边是东夷城。”
无念侧过脸。
范闲望着那株老槐树,目光很轻,像望着很远的地方。
“你母亲,”他说,“是在东夷城长大的。”
无念垂下眼睛。
她当然知道。
叶轻眉从神庙走出,第一站是东夷城,遇见四顾剑,遇见那个将来会成为大宗师的少年。
然后她来到京都。
然后她遇见庆帝。
然后她死在这里。
一步错,步步错。
但她大约不曾后悔。
至少在东夷城那些年,她曾自由过。
“明年清明,”范闲说,“我们去东夷城。”
无念抬起眼。
他看着她。
“给你母亲上柱香。”
她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在那株老槐树下,在漫天飘落的槐花雨里,轻轻点了点头。
四月十五,京都出了一件事。
庆帝病了。
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太医院照例开了几剂辛温解表之药。但三日后龙体未见好转,反而发起高热来。
这是庆帝登基三十七年来第一次。
朝野震动。
太子日夜在寝殿外侍疾,二皇子称病未朝,奏请入宫探视的折子被侯公公以“陛下需静养”为由一概挡回。
无念从旧人处得到消息时,正在茶肆后院晾晒槐花。
她将竹匾放回架上,擦净手指,没有立刻动作。
范闲是酉时来的。
他的官服还没换,衣襟有连夜奔波的褶皱,眼下两痕青黑在烛火下格外分明。
“陛下是真的病了。”他说。
无念看着他。
“还是……”
“真的。”范闲说,“太医院的人我查过,没有做手脚。”
他顿了顿。
“但陛下这病来得太巧。”
无念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巧。
三十七年前,叶轻眉死在三月。
四月初二清明,她在那株野槐树下站了半日。
四月十五,庆帝病倒。
这世上或许有巧合。
但她不相信。
“你怀疑有人……”她没有说完。
范闲看着她。
“你有头绪吗?”
无念沉默。
她想起很多年前御书房外那场大雪。
想起庆帝批在请罪折子上那四个字:下不为例。
想起他说“朕欠你母亲一条命,这一回,还给你”。
那个人的命,她还剩多少。
她不知道。
“我没有证据。”她说。
范闲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
窗外的槐花在暮色里静静飘落,细白的花瓣堆积在窗台上,像一场无言的雪。
无念忽然开口:
“范闲。”
“嗯。”
“如果有一天……”
她顿了顿。
“陛下死了,你会如何?”
范闲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入夜色,久到老板娘进来掌灯又悄悄退下。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我恨他。”
“他杀了我母亲,骗了我十六年,把我当成一颗棋子摆弄了这些年。”
“有时候我想亲手杀了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但他也是我父亲。”
无念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
她和范闲终究是不同的。
她从未将庆帝当作父亲。
从穿越那一刻起,她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是她的生父,但她从未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孺慕之情。
他是仇人。
是杀母的凶手。
是她要用一生去复仇的对象。
而对范闲来说,这一切要复杂得多。
他叫了范建十六年父亲,却在入京后得知自己另有生父。
那个生父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也是天下最冷酷的人。
他曾给予他权势,也曾将他推入深渊。
他恨他。
但他无法像恨一个陌生人那样恨他。
“对不起。”无念说。
范闲看着她。
“为什么道歉?”
“我不该问。”
范闲摇了摇头。
“你该问。”
他顿了顿。
“你该知道我是谁,站在哪一边。”
他看着她。
“我站在你这边。”
无念垂下眼睛。
窗外夜风渐起,将那堆积在窗台的槐花瓣吹散,一片一片卷入夜色。
她想说:你不该站在我这边。
她想说:你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她想说:若有一天我要杀的那个人也是你父亲,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四月二十,庆帝病愈。
朝堂上的暗流也随之平息,像潮水退去后露出暂时平静的沙滩。
太子和二皇子各自收敛了爪牙,太医院那位开错一味药的医正被调去了太庙司香,侯公公依然每日在御书房外垂手侍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无念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庆帝的这场病,像一道裂开又勉强合拢的旧伤。
它没有痊愈。
它只是在等待下一次发作。
四月二十五,城南那棵老槐树的花期到了尾声。
无念在树下铺了一张旧席,将落下的槐花瓣收进竹篮。
范闲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卷《海国纪事》。
他没有翻页。
“你在想什么?”无念没有抬头。
范闲沉默片刻。
“在想言冰云。”
无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来信了?”
“嗯。”范闲说,“他在澹州找到了一些东西。”
无念抬起眼。
“什么?”
范闲看着她。
“你母亲留下的。”
无念放下竹篮。
范闲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信封,递给她。
信封很旧,边缘已经磨毛,封口处有一块淡褐色的水渍,像是多年前被雨水浸过。
无念接过信封。
封面上没有字。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笺。
纸上只有一行字。
是母亲的字迹。
那拖得很长的“人”字,她再熟悉不过。
纸上写着——
“澹州范宅,东墙槐树下。”
无念望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动。
“……她埋了什么?”她问。
范闲摇了摇头。
“信上没有说。”
他顿了顿。
“言冰云去挖了。”
无念看着他。
“树下有一只木匣。”
“木匣里……”
他没有说下去。
无念的声音有些涩。
“木匣里有什么?”
范闲看着她。
“一枚铜钱。”
他的声音很轻。
“和你襁褓里那枚一模一样。”
无念怔住。
“背面也刻着一个字。”
他顿了顿。
“逢。”
无念没有说话。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
细白的花瓣落在她发间、肩头,落在她膝上那封三十七年前写下的信笺上。
她没有去拂。
她只是低头望着那行字,望着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澹州范宅,东墙槐树下。
母亲没有写完的那封信,原来在这里。
不是未完。
是写完的信,没有寄出。
她把它埋在了那棵槐树下。
埋了三十七年。
等她来取。
无念将信笺贴在胸口。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满树槐花静静地落着,像一场下了三十七年的雪。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