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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铜钱

刃下逢君

第八章 铜钱

四月的最后一夜,无念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掌心摊着那枚从澹州送来的铜钱。

铜钱很旧,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中间的方孔几乎要磨成圆形。背面的“逢”字已经模糊,只有对着烛火仔细辨认,才能看出那一道斜斜的刻痕。

她翻过铜钱,看正面。

庆国开国通宝。

和她襁褓里那枚一模一样。

——那枚她七岁入宫前从范建书房偷出来、缝进贴身小衣、从未离身过的铜钱。

她取出自己的那枚。

两枚铜钱并排躺在掌心,在烛火下泛着同样温润的旧铜色。

一枚“轻”。

一枚“逢”。

叶轻眉。

范逢君。

三十七年前,那个女人把两枚铜钱放进两个孩子的襁褓。

一枚给了澹州的儿子。

一枚给了留在京都的女儿。

然后她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无念将两枚铜钱轻轻合在掌心。

金属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一声迟到了十七年的应答。

范闲是寅时来的。

茶肆的门没有闩。他推门进来时,无念还坐在窗前,掌心的铜钱已经收进怀里。

她没有回头。

“你一夜没睡。”范闲在她身侧坐下。

“睡不着。”

他没有再问。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墨蓝的天际线泛起一线鱼肚白。老槐树的轮廓从夜色中浮出来,枝叶间还凝着未散的露水。

范闲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

“澹州送来的。”他说,“五竹叔给的。”

无念看着那只锦囊。

旧青布,边角磨得发白,系口的红绳已经褪成淡粉色。

她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缕头发。

很细软,颜色是淡淡的棕,用红绳细细扎成一束。

——不是三十七年前那女人的头发。

是另一个人的。

“五竹叔说,”范闲的声音很轻,“这是你出生时剪的胎发。”

“你母亲收着。”

“她走之前,留给了他。”

无念没有说话。

她低头望着那缕细软的胎发,望着那根褪色的红绳。

她不知道自己出生时长什么模样。

不知道母亲抱着她时说了什么话。

不知道那女人用哪把剪刀、在哪盏灯下,将这缕细软的头发从婴孩头顶剪下。

她只知道,这缕胎发被人收着。

三十七年。

从京都到澹州。

从一个沉默的铁器人手中,辗转送到她面前。

她将锦囊贴在心口。

隔着衣料,那两枚铜钱硌着她的掌心。

一个“轻”。

一个“逢”。

一个母亲。

一个女儿。

三十七年后,终于在一处。

五月初五,端午。

京都家家户户悬艾草、饮雄黄、赛龙舟。城南那条穿城而过的河上挤满了画舫,丝竹声隔着水远远传来,缥缈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茶肆今日没有客人。

老板娘去了城西女儿家过节,走前将一篮新包的粽子留在后厨。

无念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篮粽子。

她没有动。

范闲坐在她身侧。

“你不爱吃粽子?”

“……不爱吃甜的。”

范闲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

“我也不爱吃。”他说,“小时候在澹州,每年端午范建都要派人送一篮粽子来。他以为我爱吃。”

他顿了顿。

“其实我一次都没吃完过。”

无念侧过脸。

“那些粽子呢?”

“五竹叔吃了。”

“五竹叔喜欢甜的?”

“不喜欢。”范闲说,“他只是不想让我觉得辜负了范建。”

无念沉默。

她忽然想起那包被自己倾在老槐树下的槐花蜜。

母亲喜欢甜的。

她不知道五竹喜不喜欢。

她只记得范闲说过,五竹叔什么都记得。

记得叶轻眉喜欢澹州的冬天,因为海风很冷,可以让她想起北方。

记得她不喜欢京都的雨季,因为衣裳总也晾不干。

记得她晒了一半的槐花,落在院子里,被夜露打湿。

记得那缕从她女儿头上剪下的胎发。

记得三十七年。

她忽然很想见五竹。

想亲口问他,母亲是怎样的人。

母亲笑起来时是什么模样。

母亲给她取“逢君”这个名字时,窗外是什么天色。

“范闲。”她开口。

“嗯。”

“五竹叔……他愿意来京都吗?”

范闲看着她。

“你想见他?”

无念点头。

范闲沉默片刻。

“他愿意。”他说。

“他一直在等你想见他。”

五月初九,五竹入京。

无念在城南茶肆等了一整日。

她没有去城门迎接。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见到那个人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昏时分,茶肆的门被推开。

她站起身。

门口站着一个灰衣人。

黑布蒙眼,身姿如松。

他看起来和范闲描述的一模一样。

又和她在原著里读到的一模一样。

沉默。

平静。

像一尊从时间之外走来的雕像。

无念站在那里,望着他。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竹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只小小的布老虎。

虎头已经磨秃,一只耳朵不知何时被扯掉,用粗拙的针脚勉强缝了回去。针脚不齐,歪歪扭扭,像孩童的初学之作。

无念低头望着那只布老虎。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她知道。

“你母亲做的。”五竹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你小时候喜欢咬它耳朵。”

无念的手指轻轻触上那只歪歪扭扭缝回去的虎耳。

针脚很笨。

是母亲缝的。

是她咬掉的。

她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记得。

但有人替她记得。

三十七年。

“她……”无念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

她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想问的问题太多了。

母亲长什么模样。

母亲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母亲生下她那天,是晴天还是雨天。

母亲抱着她时,哼过什么歌。

母亲给她取名“逢君”时,窗外是什么天色。

母亲……

母亲走的那天,有没有回头看襁褓里的她一眼。

她一个都问不出来。

五竹站在那里,沉默地等着。

他没有催促。

很久之后,无念开口。

“她……”她说,“她痛吗?”

五竹没有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不是问母亲爱不爱她。

不是问母亲有没有惦记她。

是问——

她死的时候,痛不痛。

五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入夜色,久到范闲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沉默地握住她的手。

然后五竹开口。

“她让我不要告诉你。”

无念看着他。

“她说,你会难过。”

无念咬着嘴唇。

她咬得很紧。

“我不难过。”她说。

“你告诉我。”

五竹没有说话。

无念望着他。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将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很久之后,五竹说:

“她死的时候,我在门口。”

“她没有叫我。”

“她一个人。”

无念没有说话。

她低头望着那只布老虎,望着那只被自己咬掉、又被母亲笨拙缝回的虎耳。

她忽然想起那封没有写完的信。

“吾儿逢君——”

母亲写下这四个字时,是不是也曾这样低头,望着笔尖的墨迹一点点洇开。

她有没有想过,这封信永远不会寄到女儿手中。

她有没有想过,女儿要过三十七年,才会读到这四个字。

她有没有后悔。

她有没有害怕。

她有没有——

在最后的时刻,想起那个被她留在京都的婴孩。

无念将那枚刻着“逢”字的铜钱放在五竹掌心。

五竹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抚摸那枚铜钱。

他没有眼睛。

但他的手指抚过那个模糊的“逢”字时,停顿了很久。

“她给你取的。”他说。

无念点头。

五竹将铜钱还给她。

“她说过,”他说,“逢君两个字,她想了很久。”

无念看着他。

“为什么是这两个字?”

五竹沉默片刻。

“她梦见你。”他说。

“梦里你已经长大,站在一棵槐树下。”

“她想叫你,叫不出你的名字。”

“醒来后,她取了这两个字。”

他顿了顿。

“何幸相逢。”

无念垂下眼睛。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将烛火吹得轻轻摇曳。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世界的深夜里,她一个人追完那部剧的最后一集。

屏幕里范闲站在北齐的雪地里,回望故国的方向。

弹幕飘过一行字:

“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她当时想,回家的路太远了。

远到也许永远走不到。

此刻她站在这里,站在母亲三十七年前站过的土地上。

她忽然觉得,回家的路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远。

她只是走了很久。

五竹在京都住了三日。

他没有住进茶肆,而是在隔壁赁了一间小屋。每日清晨,他会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一个时辰,面朝东方,一动不动。

无念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许他什么都不看。

他只是记得,叶轻眉从前喜欢在槐树下喝茶。

三日后,五竹启程回澹州。

无念送他到城门口。

晨雾很大,将城楼与城门都笼成一片模糊的灰。五竹的身影走进去,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渐渐化开。

他没有回头。

无念站在城门前,望着那片越来越淡的灰影。

她忽然开口。

“五竹叔。”

那灰影顿了一下。

“逢君这个名字,”她说,“我很喜欢。”

灰影没有回应。

它只是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渐渐没入雾中。

无念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范闲走到她身侧。

“他听见了。”他说。

无念点头。

她当然知道。

五月十五,茶肆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侯公公。

他没有穿宫中的服制,一身寻常灰布衫,像来喝茶的普通老者。进门后也没有摆出任何架子,只是在那张临窗的老位置上坐下,要了一壶明前。

无念在他对面坐下。

侯公公没有绕弯子。

“陛下病了。”他说,“这一次是真的。”

无念没有说话。

“太医院诊不出病因。”侯公公说,“脉象时沉时浮,时缓时急,像有什么东西在耗着。”

他顿了顿。

“陛下自己知道。”

无念看着他。

“他让你来传什么话?”

侯公公沉默片刻。

“陛下说,”他的声音很轻,“姑娘若还想见他一面,趁早。”

无念垂下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御书房外那场雪。

想起自己跪在廊下,膝盖冻得失去知觉。

想起那盏被推到面前、被她一饮而尽的冷茶。

想起庆帝说“朕欠你母亲一条命,这一回,还给你”。

她恨他。

恨了十七年。

她以为自己会恨他到死。

她不知道此刻心中翻涌的,是不是恨。

也许是。

也许不只是。

“他何时见我?”她问。

侯公公看着她。

“今夜。”他说,“陛下在别院等姑娘。”

是夜,无念独自去了城郊别院。

范闲要陪她来。

她没有让。

别院很静。

庆帝没有穿龙袍,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廊下。廊前悬着一盏孤灯,将他苍老的身影投在身后的槅扇上,拉得很长。

他瘦了很多。

病了一个月,整个人像缩了一圈,龙袍撑起的威严卸去后,只是一个鬓发苍苍的老人。

无念在廊下站定,没有跪。

庆帝没有看她。

他望着院中那株枯死的海棠,很久之后,开口。

“你母亲当年很喜欢这株海棠。”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

“每年花开的时候,她都要在这里坐半日。”

无念没有说话。

“朕让人把花留着,不扫。”庆帝说,“她走了三十七年,落了三十七年的花。”

他顿了顿。

“今年没有开。”

无念垂下眼睛。

她忽然明白庆帝为何每年正月十一都要来这里。

不是来悼念叶轻眉。

是来陪那株海棠。

——陪那株她喜欢过的海棠。

“你恨朕。”庆帝说。

不是问句。

无念看着他。

“是。”她说。

庆帝没有看她。

“应该恨。”他说。

“朕也恨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恨了三十七年。”

无念没有说话。

夜风穿过庭院,将那株枯海棠的枝条吹得轻轻摇曳。

庆帝望着那株海棠,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母亲走的那天,”他说,“朕在御书房批折子。”

“有人来报,说叶家小姐殁了。”

“朕说,知道了。”

他顿了顿。

“朕没有去见她。”

无念咬着嘴唇。

“为什么?”

庆帝沉默。

很久之后,他说:

“不敢。”

无念怔住。

她从未想过,这个字会从庆帝口中说出来。

不敢。

不是不愿。

不是不屑。

是不敢。

“朕怕看见她,”庆帝说,“怕她问朕,为什么。”

“怕她说,她后悔遇见朕。”

他垂下眼睛。

“更怕她什么都不说。”

无念没有说话。

她望着廊下这个苍老的背影,望着那株枯死的海棠,望着夜风将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她恨了他十七年。

此刻她忽然发现,恨一个人可以很复杂。

她依然恨他。

恨他杀了母亲。

恨他利用了自己十七年。

恨他是这世上最冷酷、最自私、最不配为人父的人。

但她忽然也看见了他三十七年来独自坐在这株海棠下的样子。

那不是赎罪。

他从不相信罪。

那只是——

一个老人,在等他不敢等的人。

“你母亲留下的那枚铜钱,”庆帝说,“还在吗?”

无念取出那枚刻着“轻”字的铜钱。

庆帝接过去,放在掌心。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个模糊的字迹。

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铜钱还给她。

“她给你取名逢君。”他说。

无念看着他。

“你知道?”

庆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株枯海棠,说:

“她很喜欢你。”

无念没有说话。

她将那枚铜钱收入怀中。

转身。

走出别院。

她没有回头。

六月初一,京都入了暑。

城南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烈日晒得有些卷边,茶肆的客人少了大半。

无念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两枚铜钱。

一枚“轻”。

一枚“逢”。

她将它们并排放在掌心,对着日光端详。

方孔对方孔。

旧铜色对旧铜色。

像两枚终于凑成一对的印章,在光下映出相似的温润。

范闲从外面进来,衣袍下摆沾着尘土。

他在她身侧坐下,没有问她昨夜去了哪里。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刚到的信,放在她手边。

“澹州来的。”他说。

无念拆开信封。

是言冰云的字迹。

信很短,只有一行:

“槐花开了。”

无念望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那棵老槐树正在风中轻轻摇曳,满枝细白的花穗,密密匝匝,像落了一场迟来的雪。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一枚落进水面的槐花瓣。

“范闲。”她说。

“嗯。”

“我们去澹州。”

他看着她。

“什么时候?”

她将那两枚铜钱合在掌心。

“现在。”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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