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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暗痕

刃下逢君

第六章 暗痕

上元节的烟火落尽后,京都下了今冬最后一场雪。

无念没有回宫。

她在城南茶肆后堂那间不足五尺的小屋里住了下来。老板娘什么也没问,只是将积灰的窗棂擦净,在床头添了一床新棉被。

范闲每日都来。

有时带一包新到的槐花蜜,有时带几卷鉴察院无关紧要的旧案宗,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临窗的老位置上,陪她喝完一壶茶。

他们没有再提那夜的话。

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只言片语,像除夕雪夜里绽开的烟火,亮过一瞬,便沉入无边的黑暗。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无念不再叫他“范大人”。

她叫他“范闲”。

这两个字从她唇齿间滑过时,总是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二月初二,龙抬头。

范闲来得比往常晚。

无念在窗前看见他从长街尽头策马而来,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翻飞。他勒马停在茶肆门前,翻身下鞍,动作比平日更急了些。

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残雪融化的潮气。

“出事了。”范闲站在窗下,仰头望着她。

他的声音很平,但无念听出了那层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

“言冰云昨夜被捕了。”

无念的手指在窗棂上顿住。

“罪名?”

“通敌。”

范闲看着她。

“有人密告他在北齐期间与沈重之女私通,泄露国书内容。”

他没有说后半句。

无念替他说了。

“告密者拿出了证据。”

范闲点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有融雪从檐角滴落,一声一声,敲在青石板上。

无念当然知道言冰云与沈婉儿的事。

原著里,那是范闲北齐之行最深的隐秘,也是言冰云一生唯一的软肋。

但那是原著。

她来到这个世界十七年,蝴蝶的翅膀早已扇动无数次。她以为那些既定的命运轨迹早已面目全非。

没想到有些事,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

“陛下信了?”她问。

“信了一半。”范闲说,“言冰云被关在鉴察院大牢,三司会审,监察院回避。”

他顿了顿。

“主审是太子的人。”

无念垂下眼睛。

太子。

太后倒后,太子与二皇子的平衡被打破。太子急于立功,二皇子虎视眈眈,庆帝冷眼旁观。

言冰云这桩案子,不过是新一局棋的开盘。

而棋子落在棋盘上时,不知道自己是被弃还是被保。

“你要救他。”无念说。

不是问句。

范闲看着她。

“他是我的人。”

无念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言冰云对范闲意味着什么。

不是下属,不是盟友。

是那个在北齐冰天雪地里接过他密信的人,是那个为庆国在敌国潜伏十年的人,是那个和他一样从小没有母亲、用冷漠做盔甲的人。

“陛下会疑你。”她说。

“我知道。”

“太子会借此攀咬你。”

“我知道。”

“二皇子会袖手旁观,等你露出破绽。”

“我知道。”

无念看着他。

“那你还——”

“逢君。”他打断她。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无念”,是那个只属于他的、他在除夕雪夜里为她取的名字。

她停住。

“他是我的人。”范闲说。

“我若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在这京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无念沉默。

她想起原著里的范闲。

他为了言冰云,曾与庆帝正面相抗,曾冒天下之大不韪劫狱,曾将自己半生功名赌在一场豪赌上。

那时候她隔着屏幕,觉得他傻。

此刻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个“傻人”平静地说“他是我的人”,忽然觉得——

自己大约也是傻的。

“我帮你。”她说。

范闲看着她。

“你如今的身份——”

“没有身份。”无念说,“反而好做事。”

她顿了顿。

“宫里还有些旧人,能用。”

范闲没有问她“旧人”是谁。

他也没有说“你不必卷进来”。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那日之后,无念开始走动。

她用了三天时间,从宫中旧网中捞出三条线:一个鉴察院大牢的狱卒,一个太子府针线房的婆子,一个言府门房的老仆。

三人都受过叶家旧部的恩惠,三十七年来隐姓埋名,从不敢动用这层关系。

她找到了他们。

不是以叶轻眉女儿的身份。

是替他们还那笔三十七年前的旧债。

“言公子的事,姑娘不必管。”那个做过言府门房的老仆说,声音沙哑如生锈的铁器。

“老奴这条命是叶家给的,等了三十七年,终于等到能用的时候。”

他没有问她是谁。

他知道她是谁。

无念将那枚刻着“轻”字的铜钥匙放在他掌心,只一瞬,便收回。

老仆的眼泪落在自己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像……”他说,“太像了。”

他没有说像谁。

无念也没有问。

二月十五,言冰云案第一次三司会审。

范闲以监察院提司身份列席旁听,全程未发一言。

太子党罗列罪状十二条,每条都有“证据”佐证——半封残信、一个证人、北齐来的某件物证。

言冰云站在堂下,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臣无罪。”

那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范闲看着他,没有开口。

当晚,一封密信从太子府针线房流出,辗转到无念手中。

信是太子妃贴身婢女的笔迹,写的却是太子与北齐暗通款曲的证据——过去三年,太子曾四次私遣使者赴北齐,以“通商”为名,实为寻求北齐支持,以固东宫之位。

这封信若呈上去,太子的罪名远比言冰云重十倍。

但无念没有呈。

她将信交给了范闲。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范闲望着那封信,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残月如钩,将他的侧脸勾勒成一道冷峻的剪影。

“压着。”他说。

“现在不是掀桌的时候。”

无念点头。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言冰云案的审理走到绝境,等庆帝对太子的耐心耗尽,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这封信化作谈判桌上最重的筹码。

这是他比从前更成熟的地方。

不是不敢掀桌,是知道何时掀桌胜算最大。

“你变了。”她说。

范闲转过头,看着她。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无念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那封信收入袖中。

“我替你收着。”

范闲看着她,没有问“你何时还我”。

他只是轻轻点头。

“好。”

二月十九,言冰云案出现转机。

沈重之女沈婉儿,不知以何途径抵达京都,击登闻鼓,自陈与言冰云私情属实,但国书泄露一事与言冰云无关,是她窃取密信、欲助父亲脱困。

她自称有北齐太后亲笔密信为证,证明言冰云从未背叛庆国。

满朝哗然。

无念在城南茶肆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窗前望着那棵尚未抽芽的老槐树。

范闲推门进来,衣袍下摆沾着官道上的泥泞。

“是你。”他说。

不是问句。

无念没有否认。

“那封北齐太后的密信,”范闲看着她,“三十七年前的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

无念沉默片刻。

“澹州那三户人家。”

范闲怔住。

“他们离京前,我让他们带走了母亲留下的一些旧物。”无念说,“其中有一箱书信,压在叶家老宅的地窖里三十七年。”

“我以为用不上。”

她顿了顿。

“言冰云的事,让我想起那些信里有一封……”

她没有说完。

范闲替她说了。

“是母亲当年从北齐太后手中换来的。”

无念点头。

叶轻眉三十七年前用一批废火器,从北齐太后手中换了一纸承诺。

承诺的内容是什么,无人知晓。

但那封信的落款是北齐太后的亲笔私印,足以证明它的分量。

范闲沉默了很久。

“你母亲……”他说,“她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无念没有回答。

她望向窗外。

老槐树的枝头正在萌发细小的新芽,嫩绿的一点一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看不清。

她想,母亲大约什么都料到了。

料到自己会死在最爱的人手中。

料到两个孩子会在不同的地方长大,一个在海边,一个在宫闱。

料到她死后三十七年,会有一个叫言冰云的年轻人,因为一封不存在的通敌密信,站在庆国的公堂上。

所以她留下那封信。

像在漫漫长夜里,为后来的人留一盏灯。

那盏灯太远了。

远到她活着时,照不见京都的宫阙。

但它终究还是亮了。

二月二十四,言冰云无罪开释。

沈婉儿因窃取国书被判流放三千里,北齐使臣斡旋无果,三日后押解离京。

言冰云在城门外送她。

无念站在城楼上,远远望见那个素来冷漠如冰的男人,在沈婉儿转身的那一刻,微微低下头。

她没有看清他的表情。

她只看见他的肩背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

范闲站在她身侧。

“值得吗?”他问。

无念知道他问的不是言冰云。

她望着城门外那辆渐渐远去的囚车,很久之后,说:

“她问过自己这句话吗?”

范闲没有回答。

“她若问过,”无念说,“答案大约也是‘值得’。”

她没有说这个“她”是谁。

沈婉儿。

叶轻眉。

还是她自己。

她不确定。

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都回暖,城南那棵老槐树终于抽出满枝新叶。

无念在茶肆后院晒槐花蜜。阳光很好,将盛蜜的陶罐晒得温温的,空气中浮动着清淡的甜香。

范闲坐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卷书,半晌没有翻页。

“你心里有事。”无念没有抬头。

范闲沉默片刻。

“言冰云要离京了。”他说。

无念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里?”

“澹州。”范闲说,“他自请外放,陛下准了。”

无念没有说话。

澹州。

那个她从未去过、却夜夜梦见的地方。

范闲看着她。

“他走之前,想来见你一面。”

无念抬起眼。

“……见我?”

范闲点头。

“他说,有些东西要还给你。”

三月初五,言冰云来了茶肆。

他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衫,比在大牢里时瘦了许多,眉目间却依然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淡漠。

他将一个旧木匣放在桌上。

“叶家老宅地窖里的。”他说,“费介前辈托我转交。”

无念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笺,边缘已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最上面那一张,字迹已经褪得很浅,但她还是认出了那拖得很长的“人”字。

是母亲的笔迹。

她一张一张翻下去。

有叶轻眉写给五竹的便笺——“今日想吃鱼,要清蒸”。

有叶轻眉随手记下的药方——“风寒初起,生姜三片,葱白两根,红糖一匙”。

有叶轻眉画的一幅小像——寥寥几笔,勾出一个坐在海边礁石上的少年背影。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吾儿逢君——”

墨迹在这里戛然而止。

像一句话只说了开头,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下去。

无念捧着那张纸笺,很久没有动。

言冰云已经走了。

范闲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她。

“她没有写完。”无念说。

她的声音很轻。

“她想说什么呢。”

范闲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捧着纸笺的手背上。

窗外有风穿过槐树枝叶,将满树嫩绿的新叶吹得沙沙作响。

那声响像回答。

又像什么都不是。

三月十七,言冰云离京赴澹州。

范闲去送了。

无念没有去。

她站在茶肆窗前,望着官道尽头的方向,直到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模糊的橘红。

范闲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官道上的尘土气息。

“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他说。

无念转过头。

“什么话?”

范闲看着她。

“他说——”

他顿了顿。

“叶小姐当年在澹州,种了一棵槐树。”

无念怔住。

“就在范府后院的东墙边。”

“她走那年,那棵树刚及腰高。”

“三十七年了。”

“它还在。”

无念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风忽然停了。

满室寂静,只有烛火无声摇曳。

她忽然想起母亲那封没有写完的信。

“吾儿逢君——”

她一直没有想明白,母亲想写下的是什么。

此刻她忽然懂了。

不是“吾儿逢君,见字如面”。

不是“吾儿逢君,母已远行”。

是——

“吾儿逢君,家门东墙边,有槐一株。”

“春来发新枝,夏至满庭芳。”

“你若回家,莫要错过花期。”

她从未见过那棵树。

但她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等着。

等一个从未回过家的人。

那夜,无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澹州,站在范府后院的东墙边。

那棵槐树已经很高了,树冠亭亭如盖,满枝洁白的花穗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伸手触碰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也曾这样抚摸过它。

她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望见天光。

瓦蓝瓦蓝的,像海。

远处隐约有涛声。

她想,这就是母亲看过的天空。

这就是母亲种下的树。

这就是母亲留给她的话。

她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棵槐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醒来时,窗外天光微亮。

三月的晨风从半敞的窗扉灌进来,带着槐叶初生的清苦气息。

无念起身,推开窗。

那棵老槐树正在晨光里轻轻摇曳,满枝新叶绿得像要滴下水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像一枚落在水面的槐花瓣。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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