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沐晚晚再次踏进仁心口腔。
这次她没有戴口罩,脸颊的肿胀已经完全消退,露出原本精致的五官。前台护士抬头看了她两秒才认出来:“沐小姐?恢复得真好,都看不出来了。”
“言医生在吗?”沐晚晚问。
“在3号诊室,直接过去就行。”
走到诊室门口,里面传来对话声。是一个年轻男声,应该是助理或实习医生。
“言医生,上周那个阻生智齿的病例,什么时候安排手术?”
“再等一周。”言于浩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冷静平稳,“炎症刚消,组织还比较脆。现在拔容易出血,术后反应也会更重。”
“可患者是电竞选手吧?她应该想快点解决。”
沐晚晚准备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她的需求,”言于浩的语气没有波澜,“但我的专业判断是再等一周。电竞选手的手部操作和口腔状态有直接关联,术后疼痛可能影响比赛发挥。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年轻医生似乎有些惊讶:“您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病历上写着职业。”言于浩的声音靠近门边,“去准备器械,患者该到了。”
沐晚晚后退一步,等了几秒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言于浩正站在洗手池旁。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他白大褂肩头铺了层淡金色。水流声停下,他抽了张纸巾擦手,转过身。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
“消肿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好多了。”沐晚晚在牙科椅上坐下。皮革表面微凉,她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紧张了。
“今天检查愈合情况,拆引流条。”言于浩戴上手套,“如果恢复得好,可以预约拔牙时间。”
拔牙。这两个字让沐晚晚心跳漏了一拍。
“怕?”言于浩看了她一眼。
“有点。”她老实承认。
言于浩没说什么,调整了灯的位置:“张嘴。”
检查过程很快。他俯身靠近,口镜在她口腔里轻巧地移动。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镜片后专注的眼神,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消毒水的清冷气息。
“愈合得不错。”他直起身,“引流条可以拆了。”
拆线的过程几乎没感觉。言于浩的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等她意识到时,他已经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
“下周可以来拔牙。”他坐回电脑前,“时间你定,最好是上午,拔完有大半天观察期。”
沐晚晚看了眼手机日程表——下周全是训练赛和战术分析。
“周三上午可以吗?”
“可以。”言于浩在病历上记录,“拔牙前要吃饱,但别太油腻。女性避开生理期。有其他疾病或药物过敏史提前告诉我。”
“好。”沐晚晚应着,又问出那个问题,“拔牙……真的不疼吗?”
言于浩敲键盘的手顿住,抬眼看向她。
这是沐晚晚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和他对视。镜片后的眸子是深褐色的,清澈,平静,深得像看不到底的湖。
“会打麻药。”他给出和上次一样的答案,但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的患者都说没什么痛感。”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安慰的话了。
沐晚晚忍不住笑了:“那就好。谢谢言医生。”
她起身时,言于浩已经重新看向屏幕,专注地研究她的X光片。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严肃,专业,一丝不苟。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拔牙的日子还是来了。
周三早上九点,沐晚晚出现在诊所时,前台护士已经认识她了:“沐小姐来啦?言医生在等您了。”
诊室里,言于浩正在准备器械。看到沐晚晚进来,他点了点头:“吃过早饭了?”
“吃了。”
“有药物过敏史吗?”
“没有。”
“生理期?”
沐晚晚脸微热:“没有。”
“好。”言于浩指了指牙科椅,“躺下吧。”
沐晚晚深吸一口气,躺了上去。无影灯打开,刺眼的光让她眯起眼。
“紧张?”言于浩注意到她攥紧的拳头。
“有一点。”
他没说话,转身拿起注射器:“先打麻药。和上次一样,会有点刺痛。”
冰凉的消毒,针尖刺入牙龈。沐晚晚闭上眼睛。
麻药很快起效。言于浩用探针轻触:“有感觉吗?”
“没有。”
“好,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沐晚晚选择全程闭眼。她能感觉到器械在口腔里动作,能听到细微的声音,能闻到消毒水和药水的味道——但没有任何痛感。
言于浩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从容不迫。偶尔他会说一两个字:“张嘴。”“放松。”“很好。”
他的声音很近,就在她头顶上方。平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几分钟——她听见言于浩说:“好了。”
睁开眼,言于浩正用镊子夹着一颗沾着血的牙齿,放进旁边的托盘。
那就是困扰她许久的智齿。不大,形状歪扭,躺在托盘里像个战利品。
“拔完了?”她含糊地问。
“嗯。”言于浩正在清理创口,“创口不大,不用缝针。咬紧棉球,四十分钟后吐掉。”
沐晚晚咬住棉球,右半边脸完全麻木,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
言于浩摘下手套和口罩,开始写病历。沐晚晚坐起来,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他的额头有层薄汗,但表情依然平静。
“注意事项和上次差不多。”他把打印好的单子递给她,“二十四小时内别刷牙漱口,别用这边吃东西。按时吃药,出血不止或疼痛加剧随时复诊。”
“谢谢。”沐晚晚接过单子,发现下面还有张名片。
很简单,白底黑字:
言于浩 主治医师
仁心口腔诊所
“有问题可以打电话。”言于浩说,“麻药过后可能会疼,受不了可以吃止痛药。但一般不会太严重。”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沐晚晚点点头,把名片小心收进钱包。
麻药效果在下午两点开始消退。
沐晚晚正坐在训练室看比赛录像,右下颌传来一阵钝痛。不剧烈,但持续存在,像有人用小锤子一下下敲击。
她按医嘱吃了止痛药,继续看录像。但疼痛没完全消失,只是变得可以忍受。她有点分心,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晚姐,牙拔了?”小北凑过来。
“嗯。”沐晚晚含糊应道。
“疼不疼?”
“还行。”
训练持续到晚上九点。沐晚晚感觉创口处的疼痛似乎加剧了,连太阳穴也跟着跳痛。她看了眼时间,距离吃止痛药已经六小时。
要不要再吃一片?
她犹豫了下,决定忍忍。止痛药吃多了不好。
十一点,沐晚晚躺在床上,疼痛让她无法入睡。她刷着手机,看到一篇关于“干槽症”的科普文章——拔牙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据说非常疼。
她心里一紧,坐起来。
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
这个点,口腔科急诊……
她想起言于浩给的名片。上面有诊所座机,这个点肯定没人接。但下面还有个手机号。
私人号码?
沐晚晚盯着那串数字,内心挣扎。
打过去会不会太唐突?毕竟快十二点了。医生也要休息。
但疼痛实在难忍,万一是干槽症,拖久了更麻烦。
最终,疼痛战胜理智。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言于浩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比在诊所里低沉些,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沐晚晚突然意识到,她可能打扰他休息了。
“言、言医生,我是沐晚晚。”她有点结巴,“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下午拔的智齿,现在疼得厉害,而且……”
“怎么个疼法?”言于浩打断她,声音已恢复清醒。
“创口一跳一跳地疼,连着太阳穴也疼。吃了止痛药,效果不大。”
“有出血吗?”
“没有。”
“张嘴让我看看创口。”言于浩说,“手机开视频。”
沐晚晚愣了下,照做了。打开视频通话,把摄像头对准嘴巴。
视频那头,言于浩似乎在家里。他穿着深色T恤,没戴眼镜,头发有点乱,但表情依然专注。
“再张大一点……好,看到了。”言于浩凑近屏幕,“创口看起来没问题,没血凝块脱落。你摸一下脸颊,肿吗?”
沐晚晚摸了摸:“有点肿,不明显。”
“体温呢?”
“没量。”
“现在量一下。”言于浩说,“听着,干槽症的疼痛会比你现在描述的剧烈得多,而且通常有腐臭味。你的症状像是正常的术后反应,但为了保险起见,如果明天疼痛没缓解或加剧,来诊所一趟。”
他的语气专业、冷静,让沐晚晚慌乱的心稍微安定。
“那我今晚……”
“可以再吃片止痛药,但别超剂量。”言于浩说,“用冰袋敷脸,减轻肿胀和疼痛。早点休息,避免剧烈运动。”
“好的,谢谢言医生。”沐晚晚说,“真的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没事。”言于浩顿了顿,“这是我的工作。”
视频挂断后,沐晚晚按言于浩说的做了。她找了片止痛药吃下,用冰袋敷脸,然后躺在床上试图入睡。
疼痛依然存在,但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想起视频里言于浩没戴眼镜的样子。和诊所里那个严肃专业的医生不同,视频里的他看起来……更柔和些。
也许是因为在家,也许是因为刚睡醒。
但无论如何,他接了电话,在半夜十二点给她做了远程诊断。
沐晚晚把冰袋换到另一边脸颊,闭上眼睛。
至少,这个牙医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