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峡谷女神与牙科椅的第一次投降
凌晨两点十七分,上海XSK战队基地的训练室里,键盘敲击声如疾风骤雨。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沐晚晚戴着降噪耳机,屏幕上的“暗夜猎手”在她指尖操作下如鬼魅般在敌方五人中穿梭。最后一发暴击弩箭带走对面残血ADC时,她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Victory!”
胜利音效响起,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
【晚神今晚杀疯了!】
【这波五杀能进年度TOP10了吧?】
【NightWan!永远的下路之神!】
沐晚晚摘下耳机,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八十七万在线观众,十二杀零死,完美数据。她正要开口和粉丝说晚安,右下颌深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感觉像是有人用冰锥凿她的牙根。
她下意识捂住右脸,指尖触到的脸颊皮肤已经微微肿起。训练室冷白的灯光下,她能清楚看到自己右脸颊比左边鼓起一小块。
“晚姐,还不下播?”辅助小北凑过来,看到她脸色时愣了,“你脸怎么了?”
“牙疼。”沐晚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为疼痛有点发颤。
智齿。又是那颗该死的智齿。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以往都是隐隐作痛,吃片止痛药就能压下去,从没像现在这样——疼得她眼前发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得去医院吧?”小北紧张起来,“这肿得有点厉害啊。”
沐晚晚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这个点,哪个口腔科还会开?
她强撑着对摄像头挤出一个笑:“抱歉大家,今天提前下播,牙齿有点小问题。”
关掉直播,她瘫在电竞椅上,疼得直吸气。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刺眼的光,搜索框里是她刚输入的字:“附近 口腔科 急诊”。
地图上跳出寥寥几个结果。最近的一个叫“仁心口腔”,距离三点二公里,标注“24小时急诊”。评分4.8,最新的一条评价是昨天:“言于浩医生拔智齿一绝,手稳话少,就是有点严肃。”
点进诊所主页,界面干净得不像民营诊所。医生介绍栏里只有一张证件照——男人穿着白大褂,戴金丝边眼镜,面部线条干净利落,眼神透过镜片看过来,平静得没有波澜。
言于浩。主治医师。
沐晚晚盯着照片看了三秒,又一阵剧痛袭来。她咬咬牙,抓起外套和口罩,踉跄着出了门。
仁心口腔的招牌在深夜街角亮着冷静的白光。
前台护士看到全副武装的沐晚晚时愣了一下——大半夜戴墨镜口罩的人实在不多见。
“您好,请问……”
“智齿发炎,”沐晚晚打断她,声音因为肿胀含糊不清,“很疼,有没有医生能看?”
“言医生还在,您稍等。”护士在电脑上操作了下,“挂号费五十,诊查费一百,可以吗?”
沐晚晚直接扫码付款。她现在只想有个人把那颗作乱的牙齿从她颌骨里挖出来。
“3号诊室,直走右转。”
走廊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沐晚晚推开3号诊室的门时,言于浩正背对着她整理器械台。白大褂妥帖地穿在身上,肩线平直,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中间。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金丝边眼镜,平静无波的眼神,连表情都和证件照上如出一辙的严谨。只是现实中更高些,目测超过一米八五,站在那里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坐。”他言简意赅,目光在她肿胀的右脸上停留了半秒。
沐晚晚在牙科椅上坐下。冰冷的皮革触感透过薄薄的夏季衣物传来,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无影灯“啪”地打开,刺眼的白光让她眯起眼。言于浩已经戴上一次性手套,调整灯的角度。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今晚,大概……”她看了眼手机,“三小时前。”
“哪颗牙?”
沐晚晚指了指右脸颊。言于浩俯身,手指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张嘴。”
距离骤然拉近。沐晚晚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混合着某种冷淡木质香调的味道,能看清他镜片后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指尖透过手套传来的、属于医生的恒定温度。
她顺从地张开嘴。口镜探入口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抖了一下。
“疼?”言于浩问,声音近在咫尺。
“嗯。”沐晚晚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紧紧闭着——她从小就怕看牙医,那种躺在椅子上任人宰割的感觉比面对五个敌方英雄的围攻还让她恐慌。
“智齿冠周炎,”言于浩很快做出判断,“牙龈化脓,已经形成盲袋。之前疼过吗?”
“偶尔,没这次严重。”
“拍个片子。”他直起身,摘下手套,“可能需要切开引流。”
沐晚晚的心脏重重一跳:“切开?”
“脓液不排出来,炎症消不下去。”言于浩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上已经在开检查单。
拍X光片的过程很快。沐晚晚咬着那个奇怪的塑料片,在心里把所有的神佛都求了一遍。
但事与愿违。
看片灯上,她的下颌骨影像清晰得残忍。言于浩用笔尖点了点右下角那颗完全躺倒的牙齿:“看到没?水平阻生,顶着邻牙。这就是发炎的原因——清洁死角,细菌温床。”
那颗智齿在片子上张牙舞爪,像一颗埋在血肉里的定时炸弹。
“那……怎么办?”
“急性期先消炎,切开引流。”言于浩转过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等炎症消了,建议拔掉。”
尽管早有预感,听到“拔掉”两个字时,沐晚晚还是后背发凉。
“很疼吗?”她问出了一个明知很蠢的问题。
“会打麻药。”
这个回答专业、正确,也冷酷得让人绝望。
沐晚晚抿了抿嘴唇:“今天就要……切开吗?”
“嗯。”言于浩重新戴上手套,“局部麻醉,有点刺痛,忍一下。”
冰凉的消毒棉球擦过牙龈,然后是针尖刺入的锐痛。沐晚晚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指节泛白。但很快,麻药生效,右半边下巴和舌头开始麻木。
“有感觉吗?”言于浩用探针轻触。
“木木的。”
“好。”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沐晚晚选择全程闭眼。她能感觉到器械在牙龈上动作,能听到轻微的“嘶”声——那是脓液排出的声音,能闻到生理盐水和药水的味道。
但没有痛感。只有奇怪的触压感,和言于浩偶尔简短的低语:“张嘴。”“放松。”“很好。”
他的声音平稳、冷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沐晚晚突然想起她第一次打职业联赛时,教练在后台拍着她的肩膀说:“别怕,就当是打排位。”
言于浩现在的语气,和那时的教练有点像。
“好了。”言于浩直起身,摘下手套,“引流条明天来取。今天别用这边吃东西,按时吃药。”
沐晚晚坐起来,感觉肿胀感明显减轻了。麻药还没过,右半边脸像不是自己的,但那种要命的钝痛已经消失。
“谢谢医生。”她小声说,声音因为麻木有些滑稽。
言于浩在电脑上敲病历,头也没抬:“去交费取药。一周后复查。”
沐晚晚拿着单子走出诊室。前台护士冲她笑了笑:“言医生技术很好吧?他拔智齿特别厉害,很多人都专门来找他。”
“嗯。”沐晚晚点头,心想,技术是很好,就是话太少,人也太冷。
就像他诊所里的消毒水味道,干净,专业,但也冷冰冰的。
打车回基地的路上,麻药开始消退。隐痛一阵阵传来,但和之前的剧痛相比,已经是可以忍受的程度。沐晚晚靠着车窗,看着凌晨三点空荡的街道,突然想起言于浩那双眼睛。
镜片后的褐色眸子,很干净,也很深,深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像个精密运转的仪器,或者一台没有感情的手术机器人。
但就是这个人,在深夜两点半帮她解决了要命的牙痛。
手机震动,是战队经理发来的消息:“晚晚,牙看了吗?严重的话这几天训练先停停。”
沐晚晚回复:“看了,开了药。明天可以正常训练。”
她又点开地图,把“仁心口腔”收藏了起来。诊所主页上,言于浩的证件照在收藏栏里亮着。
严肃,专业,话少。
但至少,技术是真的好。
车在基地门口停下。沐晚晚下车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她站在凌晨清冷的空气里,摸了摸自己还在麻木的右脸。
第一次,她在游戏之外的地方,体会到了什么叫“投降”。
向一颗智齿投降。
也向那个叫言于浩的牙医,缴械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