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的紫禁城,风渐渐凉了下来,琉璃瓦上的日光少了夏日的燥热,多了几分温润柔和。宫墙深处的草木慢慢染上浅黄,落叶随风轻旋,落在长长的宫道上,也落在钟粹宫那方无人打扰的偏殿小院里。
自从那日十三阿哥胤祥亲口许下庇护之言,温砚的日子,便彻底安稳得像一潭静水,再也没有半分波澜惊扰。
她依旧是那个安静恬淡的小宫女,每日天不亮起身,将偏殿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棂擦得透亮,书卷摆放整齐,茶具按固定的位置放好,院中的兰草与花木按时浇水修剪,连阶前的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一切,她便坐在廊下的小凳上,做些针线活,或是安静看着院中的草木发呆,一坐便是大半天。
不扎堆,不议论,不张望,不攀附。
同宫的宫女们依旧忙着打探各路消息,议论各位阿哥的动向,揣摩主子们的心意,想方设法为自己谋一条出路。有人羡慕马尔泰·若曦能在阿哥们中间周旋,有人拼命巴结管事姑姑以求轻松差事,有人暗中站队、互相倾轧,小小的宫苑里,人心浮动,暗流从未停歇。
唯有温砚,置身事外,不染分毫。
马尔泰·若曦的名字依旧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她聪慧机敏,说她与各位阿哥交情匪浅,说她身不由己卷入风波,说她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朝堂与后宫的目光。那些爱恨纠缠、身不由己、步步惊心的故事,听得人揪心,也让人好奇。
可温砚从来不去听,不去问,不去靠近。
她与若曦同在宫中,不过几墙之隔,却像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在风暴中心,爱恨挣扎,进退两难;
一个在偏安一隅,无风无浪,安稳静好。
温砚心里比谁都明白,那不是她该触碰的人生。她要的从来不是惊心动魄的故事,不是刻骨铭心的爱恨,不是荣华富贵的前程,只是平安、安稳、安心,有人护着,有人疼着,不用在刀尖上度日,不用在人心间周旋。
而这一切,胤祥全都给了她。
自那日后,他来得越发规律,几乎日日必至,却始终低调安静,从不声张,从不带随从,从不惊扰旁人。他总是一身素色常服,独自一人,悄无声息走进偏殿的小门,像一个寻常寻静的少年郎,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阿哥。
他来时,温砚依旧保持着最舒服得体的距离。
不谄媚,不刻意,不聒噪,不疏离。
他坐下,她便奉上温度刚好的热茶;
他看书,她便轻手轻脚磨好墨;
他写字,她便仔细铺平纸张;
他静坐,她便退到一旁做针线,绝不打扰。
一静一动,默契天成,满室安稳。
偏殿之外,是皇子间的暗斗渐起,是后宫里的明争暗生,是步步惊心的算计与挣扎。
偏殿之内,只有茶香、墨香、草木香,和两个人平和安稳的呼吸。
胤祥越来越贪恋这份清净。
他生来性情洒脱,不喜束缚,更厌恶宫廷里的虚伪与权谋。每日在前殿与朝堂之上,他要应付各色人等,要提防明枪暗箭,要在各位阿哥之间维持分寸,要在皇阿玛面前恪守规矩,心一刻也不能放松。
唯有来到这方小小的偏殿,看见安安静静的温砚,他才能真正卸下所有防备与疲惫。
不用演,不用装,不用猜,不用防。
她干净得像一汪泉水,安静得像一缕清风,从不过问他的身份地位,从不打听朝堂纷争,从不奢求荣华富贵,甚至从不主动问一句关于他的私事。她只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连看他的眼神,都始终干净柔和,没有半分杂念。
这份纯粹,在深宫里,比任何珍宝都难得。
胤祥不动声色地,把所有能给的温柔与庇护,全都悄悄给了她。
他知道宫女当差辛苦,便悄悄与内务府打了招呼,钟粹宫偏殿的温砚,只守偏殿,不派重活,不随意外调,任何人不得随意刁难指派。从此,温砚再也不用做洗衣、劈柴、端屎端尿这类粗重脏活,只守着自己这方小天地,清闲又安稳。
他知道她性子软,怕人欺负,便有意无意在管事太监面前提过一句,说偏殿的宫女做事稳妥,他很满意。宫里人最会察言观色,谁不知道十三阿哥虽性子洒脱,却极受皇上宠爱,又与四阿哥关系最亲,谁敢得罪?于是上到管事姑姑,下到同级宫女,人人对温砚客客气气,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他知道她爱吃些清甜软糯的小食,便每次从外面回来,都悄悄给她带一点。有时是一块桂花糕,有时是一包莲子酥,有时是几颗蜜饯,都是不惹眼、不张扬、却最合她口味的小东西。他从不刻意炫耀,只是随手放在桌边,轻声说一句:“顺带的,你吃。”
温砚接过时,总会轻轻屈膝道谢,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
她不说什么甜言蜜语,却把所有心意,都藏在一针一线里。
她知道他常年骑马练箭,手腕容易磨疼,便用最柔软的棉布,一针一线给他缝护腕,针脚细密厚实,戴在手上柔软舒服;
她知道他爱写字看书,便给他绣素色的帕子、书套、笔袋,纹样简单干净,看着就让人心安;
她知道他常在偏殿歇憩,便把他常坐的软垫铺得更厚更软,把窗纱换成最透气柔和的料子,连风吹进来的角度,都替他想得周全。
她的喜欢,安静、克制、踏实、长久。
像涓涓细流,慢慢流入他的心底。
日子一天天过去,偏殿里的甜,也细水长流,漫染在每一寸时光里。
秋日午后,日光正好,温砚坐在廊下绣帕子,胤祥坐在她身旁不远处看书。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而不晒,风轻轻吹过,带来草木清香,安静得只能听见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响,与书页翻动的声音。
没有对话,却半点不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胤祥忽然放下书,看向她。
温砚察觉到目光,轻轻抬起头,撞进他温柔的眼底,立刻又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胤祥看着她羞怯乖巧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轻声开口:“在绣什么?”
“回阿哥,给阿哥绣个书套。”温砚声音轻轻的。
他起身走近,低头一看,素色的棉布上,绣着一枝极清淡的兰草,针脚整齐好看,干净雅致,正合他的心意。他心头一暖,忍不住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发顶。
温砚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力道轻柔,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手真巧。”胤祥声音放得极柔,“以后,我的东西,都让你绣。”
温砚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脸颊热得厉害。
那一刻,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心照不宣的情愫,终于在安静的时光里,彻底明朗开来。
不是主与仆,不是皇子与宫女,只是一个少年郎,与一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胤祥从不让她接触任何宫廷黑暗,从不让她听见半句纷争,从不让她看见半分险恶。
有人想借着温砚试探他的态度,他不动声色便解决干净,连一丝风声都不会传到她耳中;
有不长眼的宫女嫉妒她,想暗中使绊子,还没等靠近偏殿,就被他安排的人悄悄拦下,半点惊吓都不会让她受;
朝堂上的争执,阿哥们的算计,后宫的风波,他统统挡在红墙之外,只把最安稳、最干净、最温柔的一面,留给她。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能帮他争权、助他上位的女人。
他要的,只是一个能让他心安、让他放松、让他觉得人间温暖的姑娘。
温砚恰好就是。
某天傍晚,晚霞铺满天空,将整个紫禁城染得温柔至极。
胤祥没有像往常一样久坐,而是站在廊下,看着温砚收拾茶具,背影纤细安静,像一幅最柔和的画。
他忽然开口,声音认真而笃定:“温砚。”
温砚转过身,轻轻屈膝:“阿哥。”
胤祥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玩笑,只有满满的认真与温柔,还有一丝浅浅的紧张。他慢慢走近,站在她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
他的声音低沉清晰,一字一句,郑重得像一生的承诺:
“以后,没有旁人在的时候,不必叫我阿哥。”
温砚微微一怔,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胤祥看着她干净的眼睛,心跳微微加快,却依旧坚定地说下去:
“叫我胤祥。”
“胤……祥?”温砚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细若蚊蚋,软得像棉花。
只是一声轻唤,却让少年阿哥眼底瞬间盛满星光,所有的紧张都化作满心的欢喜与温柔。他再也克制不住,轻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砚的手柔软微凉,他的手温暖干燥,紧紧包裹住,再也不肯放开。
她没有挣扎,没有躲开,只是乖乖任由他握着,脸颊泛红,心跳如鼓,却满心都是安稳与甜。
胤祥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温柔得能化出水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许下未来:
“温砚,我知道这宫里身不由己,也知道你只想安稳度日。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直困在这里。
等时机一到,我立刻求皇阿玛赐婚,风风光光娶你。
我不会让你再做宫女,不会让你再守规矩,不会让你受半点儿委屈。
我给你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没有纷争,没有算计,没有步步惊心,
只有我,只有你,只有安稳,只有甜。”
温砚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温柔,听着他一句句郑重的承诺,眼眶忽然微微发热,却不是难过,而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与心安。
她在这深宫之中,无依无靠,渺小如尘埃。
却偏偏被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的少年郎,放在心尖上,护在羽翼下,疼进骨子里。
不用争,不用斗,不用怕,不用伤。
她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却异常坚定:
“我等你,胤祥。”
一声“胤祥”,唤尽了满心欢喜。
一句“我等你”,承诺了一生相随。
晚霞满天,清风温柔,院中的兰草轻轻摇曳,落叶静静飘落。
两只紧紧相握的手,在深宫纷争之外,握住了一生的安稳与甜。
偏殿之外,依旧是步步惊心的紫禁城,爱恨纠缠,身不由己。
偏殿之内,却是岁月清欢,细水长甜,无风无浪,无忧无愁。
温砚依旧不靠近若曦,不参与任何纷争,不打听任何秘闻,不沾半分主线恩怨。
她的世界,只有这方小院,只有一盏热茶,只有针线花木,只有一个把她宠入骨、护一生的十三阿哥。
日子一天天走过,甜一天天沉淀。
日光温柔,岁月安稳,
深宫无惊,偏殿有喜,
日日相伴,日日皆甜。
她这一生,从一开始就选对了路,也选对了人。
不用步步惊心,只需步步皆甜。
不用风雨兼程,只需安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