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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深宫无风,初见即心安

万界皆过客,唯我独倾城

康熙三十九年的紫禁城,入夏之后便多了几分闷热。琉璃瓦被日光晒得发亮,红墙高耸入云,将一方天空框得规矩而冷清。宫里的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连说话都压着声气,仿佛稍一大意,就会触碰到什么看不见的忌讳。

这里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也是人心最险的地方。

皇子林立,储位朦胧,后宫与前朝丝丝相扣,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上到娘娘阿哥,下到太监宫女,人人都在算计,人人都在观望,人人都身不由己。谁若不小心沾惹上半分纷争,往后余生,便只能在惊涛骇浪里浮沉。

温砚便是在这样的时候,被选入宫中,成了钟粹宫一名最普通的小宫女。

她出身清白,家境寻常,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更没有半分想要攀附权贵的心。生得眉目干净,气质柔和,性子安静到近乎恬淡,不爱扎堆,不爱说话,不爱打听是非,更不爱围观那些在旁人眼里惊心动魄的故事。

一同入宫的宫女里,有人偷偷议论各位阿哥的容貌家世,有人悄悄打探娘娘们的恩宠起伏,有人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被主子看中、一步登天,也有人早早便开始站队、巴结、寻找出路。

只有温砚,从头到尾,安安静静。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皇宫不是她该久留的地方,那些皇子纷争、后宫恩怨、爱恨纠缠,更是她碰都不能碰的深渊。她听说过那个名叫马尔泰·若曦的姑娘,聪慧灵动,却偏偏被困在风暴最中心,与各位阿哥牵扯不清,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风波。

那些故事听着惊心动魄,可在温砚眼里,只有心惊,没有向往。

她的愿望极小极小:

安分守己当差,谨言慎行度日,平平安安熬到出宫,然后找一个心性安稳、待人温和的普通人,嫁人生子,过一生无风无浪、细水长流的小日子。

不被伤害,不被算计,不被辜负,不被卷入任何身不由己的命运里。

就这么简单。

因着性子沉静、做事稳妥、手脚麻利又从不多言,温砚被管事儿的姑姑安排去照料钟粹宫一处偏僻却格外雅致的偏殿。这里平日里极少有人来,没有主子常住,没有繁杂差事,只需每日打扫整理、擦拭桌椅、照看院中的几株花木,再按时备好茶水即可。

清净,安稳,省心,最合她的心意。

偏殿不大,却胜在幽静。一进院门便是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两旁种着些不开艳色、只长绿意的植物,廊下摆着几盆兰草,屋里陈设简单干净,窗明几净,连空气都比别处舒缓。

温砚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将里里外外收拾得一尘不染,书卷摆得整整齐齐,茶具擦得锃亮,连落在阶前的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一切,她便坐在廊下的小凳上,安安静静做些针线活,或是看着院中的花木发呆,一坐便是大半天。

不与人争,不与人比,不与人闲话。

日子过得平淡,却安稳得让人心安。

她从不去前殿凑热闹,从不去打听哪位阿哥来了、哪位娘娘生气了,从不在背后议论任何人,就连同宫的宫女拉着她说些秘闻八卦,她也只是淡淡听着,从不接话,从不评价,听过便忘,从不放在心上。

马尔泰·若曦的名字,她听过无数次,却从未主动靠近过一眼。

四阿哥的冷厉、八阿哥的温润、九阿哥的精明、十阿哥的单纯、十四阿哥的意气……这些被宫女们反复谈论的话题,她从来只当耳旁风。

那是别人的人生,别人的命运,别人的爱恨痴缠。

与她无关。

她只想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偏殿,守着自己安稳无波的小日子,直到出宫那一天。

遇见十三阿哥胤祥的那一天,是个风轻云淡的午后。

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风轻轻吹过,带来草木淡淡的清香,整个偏殿安静得只能听见蝉鸣。温砚正蹲在廊下,给一盆快要枯萎的兰草松土浇水,动作轻缓,神情专注,连有人走近了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双绣着云纹的锦靴,静静停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

温砚心头微微一惊,立刻收回手,规规矩矩起身,屈膝行礼,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却丝毫不乱分寸:“奴婢温砚,见过阿哥。”

她没有抬头,没有乱看,规矩做得滴水不漏。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嗓音清润明朗,像山涧泉水,没有皇子的凌厉压迫,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一种随性自在的温和。

“不必多礼,起身吧。”

温砚依言慢慢站直,依旧垂着眼,安静地立在一旁,姿态乖巧又安分。

胤祥站在原地,目光轻轻落在眼前这个小宫女身上。

他素来不爱宫廷里的喧嚣纷争,不爱那些逢场作戏的客套,更不爱卷入阿哥之间的暗斗。今日从马场练箭回来,心里烦闷,便随意在宫里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处极少有人来的偏殿。

一进门,便看见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

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宫女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干净柔和,像一汪未经沾染的泉水,没有谄媚,没有慌张,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作姿态。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便让这满室的燥热,都淡了几分。

胤祥这些年见多了宫里女子的模样——或刻意逢迎,或心思深沉,或攀龙附凤,或小心翼翼到扭曲,却从未见过像温砚这样,干净、安静、安稳,仿佛这深宫的风雨,都吹不进她的眼睛里。

他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柔和。

“这偏殿,是你在照料?”他语气清淡地问。

“回阿哥,是奴婢。”温砚垂首应答。

“做得很好。”胤祥随口夸了一句,目光扫过干净的院落、整齐的陈设、生机渐复的兰草,眼底多了几分赞许,“以后,这里依旧由你照看,不必换旁人。”

温砚轻轻屈膝:“奴婢遵命,谢阿哥成全。”

胤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进殿内,随意坐下。温砚立刻上前,安静地奉上一杯温度刚好的凉茶,动作轻柔,放下之后便默默退到一旁,垂手站立,不打扰,不聒噪,不多看一眼。

他看书,她便安静候着。

他喝茶,她便适时添水。

他闭目小憩,她便轻手轻脚退到廊下,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一整个下午,偏殿里都安安静静。

没有喧嚣,没有算计,没有纷争,只有茶香、墨香、草木香,和两个人安稳平和的气息。

胤祥心里越发觉得舒服。

在这步步惊心、人人自危的皇宫里,他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真正卸下防备、不用思考权谋、不用提防暗算、不用维持皇子体面的地方。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的小宫女。

临走之前,他再次看了温砚一眼。

小姑娘依旧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模样乖巧又干净。

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你不必这般拘谨,往后在这里,只管安心当差,有本王在,没人能为难你。”

温砚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屈膝,声音真诚而柔软:“谢十三阿哥庇护。”

胤祥点点头,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温砚才轻轻抬起眼,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悄悄泛起一丝浅浅的暖意。

她在宫里待的时间不算短,见过太多主子的喜怒无常,见过太多阿哥的凌厉疏离,却从未见过一个人像十三阿哥这样,温和、坦荡、干净、没有半分架子,还愿意随口护着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

没有轻视,没有利用,没有冒犯。

只是纯粹的善意与庇护。

那一刻,温砚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她隐隐觉得,自己这深宫岁月,或许不会像想象中那样难熬。

而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个午后开始,有一个人,已经将她悄悄放在了心上,打算用一生,护她一世无风无浪、安稳甜柔。

自那以后,十三阿哥胤祥来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清晨,一身素色常服,带着一身晨露,来偏殿坐一会儿,喝一杯茶,看一会儿书;

有时是午后,避开正午的燥热,来这里静静歇憩,享受片刻清净;

有时是傍晚,晚霞满天,他独自一人,不带随从,不声张,不炫耀,只是安安静静来找她。

他从不在这里久留,从不做引人注目的举动,从不大张旗鼓地彰显身份,更从不把外面的纷争带入这方小小的偏殿。

他来,只是为了心安。

温砚也始终保持着最舒服的距离。

不刻意亲近,不刻意疏远,不主动搭话,不刻意讨好。他来了,她便奉茶、添水、安静伺候;他走了,她便继续做自己的事,依旧安稳,依旧恬淡。

他看书,她便轻轻磨墨;

他写字,她便仔细铺纸;

他静坐,她便煮一壶热茶;

他看花,她便安静立在一旁,不打扰。

一静一动,默契天成。

偏殿之外,依旧是步步惊心的紫禁城。

阿哥们的暗斗越来越明显,后宫的风声越来越紧,马尔泰·若曦与各位阿哥的纠葛越来越深,到处都是暗流涌动,到处都是身不由己。

可在这方小小的偏殿里,却像与世隔绝。

没有算计,没有伤害,没有挣扎,没有痛苦。

只有安稳,只有清净,只有温柔,只有慢慢滋生的、干净纯粹的甜。

胤祥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用在这里扮演任何角色,不用提防任何人,不用思考任何权谋。只要看见温砚安安静静的模样,看见她干净柔和的眉眼,他心里所有的疲惫、烦躁、压抑,都会一点点消散。

他见过聪慧的、明艳的、灵动的、有心计的女子,

却唯独偏爱她这份干净、安静、安稳。

这天傍晚,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将偏殿的屋檐都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

胤祥坐在廊下,看着温砚低头绣一方素色帕子,针脚细密整齐,模样专注又温柔。日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干净又治愈。

他看了许久,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安静:“温砚,你怕这宫里的纷争吗?”

温砚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没有抬头,依旧低着头,声音诚实又柔软:“回阿哥,奴婢怕。”

“怕什么?”

“怕身不由己,怕卷入是非,怕一不小心,就再也过不上安稳日子。”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奴婢只想安安分分当差,平平安安出宫,过一辈子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

胤祥的心,轻轻一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眼底没有野心,没有欲望,没有攀附,只有最简单、最纯粹、最让人心疼的愿望——安稳。

在这人人争破头的皇宫里,这份纯粹,最为难得。

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保护欲,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

他想护着她,护着这份干净,护着这份安稳,护着这个姑娘,不让她被深宫风雨沾染,不让她被纷争算计伤害,不让她经历半分身不由己的痛苦。

胤祥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

温砚连忙放下针线,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他轻轻伸手,按住了肩膀。

他的手掌温暖、宽厚、力道轻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必多礼。”

温砚乖乖坐着,微微抬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他对视。

撞进他眼底的那一刻,她心跳忽然轻轻一颤。

少年阿哥的眼眸清润明亮,没有凌厉,没有算计,只有满满的认真、温柔、与笃定。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皇子独有的坚定,却又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与温柔:

“温砚,你记着。

从今往后,有本王在。

你不必怕任何事,不必看任何人脸色,不必卷入任何纷争。

这皇宫里的惊涛骇浪,有本王替你挡着。

你只需要,安安心心待在这里,安安稳稳过你的日子。

本王护着你,一辈子护着你。”

话音落下,晚风轻轻吹过,吹动帘幕,吹动院中的花木,也吹动了深宫之中,最安稳、最干净、最温柔的一缕情愫。

温砚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绯红。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软软、却带着全部心安的应答:

“谢……十三阿哥。”

胤祥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羞怯乖巧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很想伸手,轻轻碰一碰她的发顶,却终究克制住了自己,只微微点头,声音放得更柔:

“回去吧,天晚了,早些歇息。”

“是,阿哥也早些安歇。”

温砚屈膝行礼,慢慢退进屋内。

胤祥站在廊下,看着她纤细安静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底的温柔,久久没有散去。

红墙高耸,深宫寂寂。

外面步步惊心,风雨欲来。

可从这一刻起,温砚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惊,没有怕,没有痛,没有伤。

她遇见了那个愿意为她挡去所有风雨的人。

初见,即心安。

一眼,即一生。

往后岁月,深宫不冷,人心不惊。

步步皆是甜,日日皆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