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数年。
苏晚嫁入沈家,日子依旧是不紧不慢、清清静静。
沈砚之读书勤勉,性情却淡,不钻营、不攀附、不拜高门、不结私党,凭着真才实学考中举人,依旧做个清闲文职,守着微薄俸禄,安稳度日。
公婆和善,家中人口简单,无苛待、无纷争、无闲气。
苏晚主持中馈,宽厚平和,不多言、不多事、不搬弄是非,上下安宁。
寻常人眼中,这日子平淡如水,毫无风光。
可在苏晚看来,这已是世间最难求的圆满。
这几年间,京中风云渐起。
荣宁二府的热闹,一日盛过一日,也一日险过一日。
她从市井闲谈、丈夫偶尔的提及、亲友间的只言片语里,断断续续听着那边的故事——
贾宝玉与林黛玉情意日深,却始终无实质性名分,彼此煎熬;
薛宝钗安分守拙,深得上下人心,金玉之论满城皆知;
大观园诗酒不断,宴饮无歇,花销如流水;
府中管事营私舞弊,亏空越来越大,外头债台高筑;
贾赦、贾珍等人恣意妄为,得罪的人越来越多;
宫里的元春娘娘,看似尊贵,实则步步惊心,圣眷渐衰……
一桩桩,一件件。
都是盛极而衰的前兆。
旁人只当是豪门常态,醉生梦死。
苏晚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座倾颓的大厦,已经开始吱呀作响。
可她依旧只是听着,不点头、不摇头、不评价、不叹息。
公婆与丈夫也从不多谈贾家之事,苏家与沈家皆是清流,本就与勋贵集团来往稀疏。
于他们而言,贾府是天边的云霞,看着灿烂,与自家柴米油盐毫无干系。
一日傍晚,沈砚之从衙门回来,神色略沉。
苏晚正端上饭菜,见他这般,也不多问,只静静布菜。
沉默片刻,沈砚之才轻声道:
“今日朝中有些风声,荣国府那边……怕是要出事。”
苏晚端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轻声应道:
“哦?”
“有人参奏贾府贪腐、僭越、包揽词讼、强占民田。”沈砚之声音压得很低,“皇上已有不悦之意。只是念及旧情与贵妃体面,暂时未曾发作。”
他顿了顿,叹道:
“树大招风,盛极必衰。他们这几年太过张扬,亏空又填不上,出事是早晚的。”
苏晚默默扒了一口饭,语气平淡:
“那是他们的命数。我们安稳过好自己的日子即可。”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见妻子神色平静,无半分好奇与惊慌,心中反而安定下来。
他轻轻点头:
“你说得对。我们不沾、不问、不掺和,便是平安。”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心意已然相通。
不攀附,不围观,不踩一脚,也不伸一手。
守拙避祸,远祸全身。
没过多久,京中气氛越发紧张。
街头巷尾都在悄悄议论,说贾府要倒了。
往日趋炎附势之辈,纷纷避之不及;
曾经得过好处的人家,唯恐被牵连,急着撇清关系。
有人劝沈砚之:
“如今风声紧,你多少也活动活动,表个态,免得被人误认与贾府有交情。”
沈砚之淡淡回道:
“我本就与贾府无往来,何须特意表态?行得正,坐得端,便是最好。”
那人见他这般淡定,只得悻悻而去。
苏晚听说后,只淡淡道:
“夫君做得对。
越是乱时,越要稳。
越想撇清,越容易被卷进去。
不动,就是最好的自保。”
她太懂这种风暴。
大厦将倾之时,飞沙走石,但凡靠近一点,都可能被砸得粉身碎骨。
最好的位置,就是站在远处,安安静静,不挡路、不看热闹、不沾因果。
那段时间,京中人人自危,奔走钻营。
唯有苏晚所在的小院,依旧岁月静好。
晨起洒扫,白日读书,傍晚闲话,入夜安睡。
该吃饭吃饭,该歇息歇息,仿佛外界的风雨,吹不进这方小小的天地。
丫鬟们偶尔心慌,悄悄问:
“姑娘,真的不会出事吗?万一……”
苏晚正在窗前刺绣,头也不抬:
“我们一不犯法,二不结党,三不贪赃,四不仗势。
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安分守己的人头上。”
一句话,说得安稳笃定。
丫鬟们听了,心下顿时安定。
姑娘一向最稳,她说没事,便一定没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
圣旨下,贾府被查抄。
罪名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贾赦、贾珍等被拿下,宁国府彻底查封,荣国府亦遭重创。
曾经烈火烹油的豪门,一夕之间,树倒猢狲散。
消息传来,整个京城震动。
哭喊声、求饶声、锁链声、车马声,乱作一团。
被牵连者不计其数,昔日亲朋故旧,纷纷倒戈,落井下石。
人人自危,家家惶恐。
沈家小院,却依旧安静。
沈砚之清晨出门,傍晚归来,神色平静:
“查抄得很严,不少人家被牵连。好在我们一向清白,无人过问。”
苏晚端上热茶,轻轻点头:
“嗯,平安就好。”
没有好奇贾府众人下场如何,
没有问宝玉、黛玉、宝钗怎样了,
没有同情,没有唏嘘,没有感慨。
仿佛只是听说了一件极寻常的市井案件。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结局。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书里早已写定。
可那又如何。
她不是书中人,不必入书中劫。
那段日子,街头常有贾府被赶出来的丫鬟婆子,流落街头,凄惨不堪。
也有昔日权贵家的小姐,颠沛流离,令人唏嘘。
旁人见了,或同情,或躲避,或指指点点。
苏晚偶尔出门上香,远远看见,也只是淡淡收回目光,静静上车离去。
不施舍,不怜悯,不对话,不接触。
不是心冷,是界限。
一旦伸手,便是因果。
一旦沾染,便是麻烦。
乱世之中,自保已是不易,她护不住天下人,只能护好身边人。
她只叮嘱家中下人:
“管好门户,少出门,少议论,少看热闹。
不问贾府事,不救贾府人。”
下人虽有不解,却也乖乖听命。
姑娘素来沉稳,从不出错。
寒冬又至,大雪纷飞。
这一年的雪,比往年更冷,更寒,更像一场送葬。
贾府彻底败落。
元春薨逝,大观园荒废,宝玉落难,黛玉魂归,宝钗独守,三春离散,死的死,散的散,嫁的嫁,入空门的入空门。
一场红楼大梦,终至结局。
苏晚坐在温暖的屋内,捧着一杯热茶,望着窗外漫天飞雪。
沈砚之坐在一旁,静静看书。
公婆在隔壁屋内闲话,声音温和。
一屋安稳,一室温暖。
外面的风雪再大,也吹不进这方小小的院落。
外面的命运再惨,也落不到这安分守己的人家。
沈砚之合上书,轻声叹道:
“一场富贵,终究成空。”
苏晚轻轻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无波:
“本就是一场梦。
他们在梦里痴缠,我们在梦外安稳。”
她顿了顿,轻声道:
“其实,安稳度日,比什么都难,也比什么都好。”
沈砚之看着妻子清清淡淡的眉眼,心中一片柔软与敬重。
他轻声道:
“幸好,我们都守住了。”
是啊。
幸好。
她这一世,转世红楼,却不入红楼。
生在书香,嫁于清平,
不沾荣宁,不涉恩怨,
不抢戏,不狗血,不恋爱脑,不卷宅斗。
安安稳稳,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窗外大雪漫天,掩盖了京华的繁华与凄凉。
屋内灯火温柔,温暖了一世的岁月与流年。
苏晚轻轻放下茶杯,眼底一片安宁。
红楼风雪再大,也与她无关。
她只是苏晚,
一个在红楼世界里,安稳过完一生的普通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