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年届十六,早已到了议亲年纪。
京中像她这般模样周正、性情沉静、又出身清贵书香之家的姑娘,本就是说亲的好对象。加上苏家父母温和,家中无杂亲、无内斗,不少人家都托了媒婆上门,想求娶这位苏姑娘。
柳氏每日里翻看着各家的庚帖,难免有些上心。女儿是她心头肉,她总想挑一个家世相当、人品端正、性情稳妥的,好让苏晚一辈子不受委屈。
苏珩的心思则简单得多:“咱们家不求富贵,不求权势,只要人老实、心正、肯上进,不赌不嫖不贪酷,能让晚儿安稳过日子,便够了。”
夫妻两个的心思,苏晚都看在眼里。
她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每日练字读书,安静如常,从不主动打听,也不半分娇羞焦灼,仿佛被议论婚事的人不是她。
柳氏有时拉着她说话:“晚儿,你心里可有什么念想?但说无妨,爹娘都替你做主。”
苏晚正给窗前的兰草浇水,动作轻缓,语气平静:
“女儿没有念想。只听爹娘安排,只求日后安稳清净,不吵不闹,不卷入是非宅斗,便是最好。”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柳氏,说得清清楚楚:
“家世太高的,不去;权势太重的,不沾;人口复杂的,不选。
女儿只要一户简单人家,日子清净,夫妻相敬,长辈和善,便足够了。”
柳氏一怔,随即叹了口气,轻轻点头:
“娘懂了。你是怕像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姑娘一样,一辈子被困在后宅,勾心斗角,不得安生。”
苏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何止是怕。
她比谁都清楚,越是光鲜亮丽的门户,内里越是腌臜纠缠。
贾史王薛那样的人家,看着烈火烹油,实则一脚踏进去,便是身不由己,生死不由己。
她这一世好不容易投生在安稳人家,怎么可能再主动往火坑里跳。
高门权贵,锦绣堆,她一概不稀罕。
她要的,从来都是四个字:安稳度日。
媒婆们陆续带来的人家里,倒也有几户模样、家世都尚可的。
有武官之家,有商户之子,也有小吏子弟。
只是武官多粗莽,商户太市侩,小吏又多钻营。
苏珩和柳氏挑来挑去,总觉得差了一点什么。
直到一日,翰林院一位同年同僚,托人来说了一门亲事。
男方姓沈,名砚之,比苏晚大三岁,出身普通书香门第,父亲是国子监的助教,清廉自守,家中只有一母一姐,姐姐早已出嫁,家中人口简单,无甚复杂亲戚。
沈砚之本人,如今是秀才,性情温厚沉静,不好热闹,不慕虚荣,一心读书,品行端正,邻里称赞,是个踏踏实实的读书人。
家世不高不低,
人口不多不少,
性情不浮不躁,
前途不险不仄。
媒婆一说完,苏珩与柳氏对视一眼,心中都已有了七分满意。
这户人家,简直是照着苏晚的心意长出来的。
柳氏悄悄对苏珩说:“这家人口简单,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妯娌姑嫂,也没有高门大户的规矩束缚,晚儿嫁过去,必定不受气。”
苏珩点头:“沈砚之我见过几次,人稳重,不浮夸,不是那种沉迷声色、攀附权贵的人。将来便是做官,也会是清官,日子虽不富贵,却能安稳。”
夫妻俩当即就定下心思:就是这家了。
晚间,柳氏把这事说与苏晚听。
她原以为女儿总要害羞几分,或是多问几句。
可苏晚只是静静听着,听完之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旁人的事:
“爹娘觉得好,便是好。女儿没有意见。”
她不需要知道对方长得多好看、多有才华、多会说话。
她只需要知道三件事:
一、家庭简单,不复杂;
二、性情稳重,不胡闹;
三、不沾贾府,不涉权贵。
这三条,沈家全中。
那就够了。
柳氏看着女儿这般通透淡定,又是心疼又是放心:
“你这孩子,心也太静了。终身大事,也这般不急不躁。”
苏晚浅浅一笑:
“躁也无用。婚姻本是求安稳,不是求热闹。女儿这样,正好。”
婚事定下来,一切都办得安静稳妥。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铺张浪费,没有宴请大半个京城的权贵,更没有去攀附任何豪门勋贵。
苏家只请了至亲好友、父亲的几位同僚,简简单单摆了几桌酒,礼数周全,气氛温和,体面又清净。
出嫁前一夜,柳氏握着女儿的手,眼圈微红:
“晚儿,到了沈家,不比在家里。爹娘不在身边,凡事多忍一忍,照顾好自己。”
苏晚轻轻点头:“娘放心,女儿省得。”
她不会与人争,不会与人斗,不会搬弄是非,不会强出风头。
她只安安静静做她的沈夫人,守着她的小日子,谁也碍不着,谁也伤不到。
柳氏又叮嘱:“沈家不富裕,你别嫌日子清苦。”
苏晚轻声道:“女儿从不嫌清苦。女儿只嫌不安静。”
她要的从来不是金银珠宝、锦衣玉食。
一盏灯,一卷书,一个安稳院落,一段平静岁月,足矣。
第二日,苏晚一身素净嫁衣,安安静静上了花轿。
没有十里红妆的喧嚣,没有惊天动地的排场,只有一路安稳的锣鼓,抬着她走向另一个同样清净简单的人家。
拜堂,行礼,入洞房,一切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夜里,沈砚之挑开盖头。
他生得温文清俊,气质斯文,眼神干净,没有轻佻,没有浮躁,只有几分温和与拘谨:
“日后……我必好好待你,护你安稳。”
苏晚抬眸看他一眼,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温和:
“有劳夫君。我们各自安稳,好好过日子。”
没有一见钟情的心动,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
没有痴缠缱绻的情话。
只有两个同样喜欢安静、追求安稳的人,安安静静地,组成了一个同样安静安稳的家。
沈砚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
每日读书,写字,出门访友也都是正经书生,从不去烟花柳巷,不参与权贵应酬,更不攀附贾府那等门户。
苏晚则安心主中馈,打理家事,安静温和,待下人宽厚,对公婆孝顺,与沈砚之相敬如宾。
沈家小院,不大,不奢,不闹。
院中栽花种草,屋内笔墨书香,日子清淡,却处处透着踏实。
这一年,京城里依旧热闹。
大观园诗社不断,宝玉黛玉情意日深,贾府上下依旧挥霍无度,表面风光无限。
多少人家挤破头想和贾家结亲,想把女儿送进那富贵窝。
有人听说苏家女儿嫁了个普通秀才,都暗地里可惜:
“好好一个清贵姑娘,怎么嫁得这么普通?真是可惜了。”
“若是攀上个豪门,如今也是少奶奶,何等风光。”
这些闲话,偶尔也飘进苏晚耳中。
她正在院中晒书,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中的书卷。
风光?
那也要看是什么风光。
贾府的风光,是烈火烹油,是镜花水月,是即将倾覆的大厦。
多少人挤进去,最终只落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她如今的日子,
粗茶淡饭,
书香相伴,
夫妻和睦,
家人平安,
无争无斗,
无灾无难。
这在别人眼里是普通,
在她眼里,却是世间顶顶难得的福气。
沈砚之走过来,轻轻递给她一杯茶:“外面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接过茶,浅浅一笑,语气安稳:
“我不往心里去。他们过他们的繁华梦,我过我的安稳日子。
他们的热闹,我不羡慕。我的清净,他们也不懂。”
沈砚之看着妻子平静通透的模样,心中越发敬重爱惜。
他见过太多追逐富贵、虚荣浮躁的女子,却从未见过如苏晚这般,心静如水,安稳自守。
他轻轻点头:“你说得对。我们这样,很好。”
夜色渐深,沈家小院灯火温和。
苏晚坐在灯下看书,沈砚之在一旁练字。
屋内安静,只听得见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京城深处,贾府依旧灯火通明,笙歌不断,大戏正酣。
痴男怨女,悲欢离合,阴谋算计,繁华喧嚣,一幕接一幕,不曾停歇。
苏晚轻轻翻了一页书,眼底无波无澜。
那是别人的红尘,别人的梦,别人的泪,别人的命。
与她无关。
她这一世,
生在苏家,安稳长大;
嫁入沈家,安稳度日。
不沾荣宁,不涉红楼,
不抢戏,不狗血,不恋爱脑,不卷宅斗。
只做一个普普通通、清清静静、安安稳稳的世间女子。
灯火温柔,岁月平静,余生安稳。
如此,便是人间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