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倒台那场惊天风雪,终究还是慢慢过去了。
昔日赫赫扬扬的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一损俱损,风流云散。曾经车水马龙的荣宁二府,只剩断壁残垣,荒草没径,连路过的人都要绕着走,唯恐沾上前朝旧勋的晦气。
京城里的人,渐渐也不再提起那段繁华旧梦。
茶余饭后的谈资,换了一批又一批,新贵崛起,旧人落幕,本就是世间常态。
只有偶尔在风雪天,会有零星几个从前府里出来的人,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地走过街头,才会让人恍惚想起——这里曾经出过贵妃,盖过大观园,养过一群神仙似的兄妹,诗酒风流,繁华盖世。
但这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苏晚的日子,依旧波澜不惊。
她与沈砚之相敬如宾,公婆身体康健,后来又添了一儿一女,儿女都像她,性子安静沉稳,不骄不躁,读书知礼,安稳长大。
沈家依旧是那个不大不小的书香人家。
沈砚之做官清简,不贪不占,不攀不附,虽没升到高位,却也平稳顺遂,从未卷入朝堂风波。
家里人口简单,无仆役欺主,无妯娌相争,无长辈苛待,连下人们都过得踏实安分。
清晨,有读书声。
白日,有针线书香。
傍晚,有儿女嬉闹。
夜里,有灯火温柔。
粗茶淡饭,布衣荆钗,却安稳得让人心安。
丫鬟婆子们跟着她,从年少到中年,从苏家到沈家,一辈子没见过宅斗,没经过风浪,没担过惊怕。到了年纪,便体面放出去,配人成家,个个都念着她的好。
有人说,苏晚这一生,过得太淡,太静,太没滋味。
既没有过千金散尽的风光,也没有过爱恨痴缠的热烈,更没有过权倾一方的意气。
可只有苏晚自己知道。
这世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风光,是安稳。
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热闹,是清净。
她这一世,从睁眼到垂眸,从年少到白头,
不攀权贵,不沾是非,不涉恩怨,不卷纷争,
不入大观园,不遇贾宝玉,不怜林黛玉,不结交薛宝钗。
红楼那场惊涛骇浪,那场繁华大梦,那场生离死别,
于她而言,不过是隔岸观火,风吹过,便散了。
她安安稳稳,做了一辈子苏家的女儿,沈家的妻,孩子的母亲。
无灾,无难,无惊,无怖。
这便是她上辈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这年深秋,苏晚已近花甲。
儿女都已成家立业,各自安稳,孙辈绕膝,家中一派温和气象。
沈砚之头发花白,依旧每日读书写字,与她并肩坐在院中晒太阳,闲话家常。
“听说前些日子,有人在城外破庙里见过当年荣国府的宝二爷。”
一日午后,沈砚之随意提起一句,语气平淡,如同说一段陈年旧事。
苏晚正剥着橘子,指尖动作轻轻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清甜微酸,滋味平和。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
“听说他看破红尘,出家做了和尚,四处云游,再也不沾尘世了。”沈砚之叹道,“也是可怜,一生下来,锦衣玉食,最后落得这般地步。”
苏晚望着院外飘落的梧桐叶,声音轻淡,无波无澜:
“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归宿。他的一生,是痴梦一场。我的一生,是安稳一世。”
她顿了顿,轻轻一笑:
“无所谓谁可怜谁。
他有他的风月繁华,我有我的柴米安然。
只是选择不同,道路不同罢了。”
沈砚之看着身旁白发苍苍,却依旧眉眼温和、心境澄澈的妻子,心中一片了然与敬重。
这一生,她始终如此。
不悲不喜,不妒不羡,不骄不躁。
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任外界风雨倾颓,她自岿然不动。
“你说得对。”沈砚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们这样,很好。”
掌心温暖,岁月安稳。
又过了几年,一个宁静的冬夜。
屋内暖炉生温,灯火柔和。
苏晚躺在床上,儿女孙辈都守在一旁,眼眶微红,却并不慌乱。
她这一生,行善积德,待人宽厚,一生安稳,无病无痛,是寿终正寝,喜丧。
沈砚之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微颤,却依旧温和:
“晚儿,别怕。
这一生,有我,有儿女,有安稳岁月,你没有遗憾。”
苏晚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平静安宁。
她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看着自己安稳度过的一生,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留恋,没有不甘,没有恐惧,没有遗憾。
她这一生,
生于书香,长于安稳,嫁于清平,归于宁静。
不入红楼,不沾荣宁,不惹恩怨,不背因果。
安稳一世,清净一生。
足够了。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留下最后一句极轻、极淡的话:
“安稳……就好。”
话音落,双眼轻轻闭上。
呼吸平稳,如同沉睡。
屋外,大雪无声,覆盖了整个京城。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