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承平二十四年,暮春。
宁国侯府倾覆的余波,还在金陵城上空盘旋。赤焰旧案重见天日,朝局再度洗牌,太子被废,誉王势弱,梅长苏依旧以一副温润病弱之姿,坐在幕后操控着整座京城的风向。昔日权倾朝野的谢玉,被剥夺一切爵位兵权,按律流放滇南,千里蛮荒,此生再无踏回金陵的可能。
宫墙之内,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昭和公主沈砚,依旧深居简出,晨起焚香,白日读书,黄昏静坐,不参与任何朝堂议论,不提及任何与侯府相关的只言片语。她依旧是那个沉静如古砚的公主,无悲无喜,无牵无挂,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倾覆,那场生死一线的守护,从未在她生命里留下半点痕迹。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早已悄然刻入骨髓。
她依旧会在案头看见合心意的古籍时,微微顿住指尖;依旧会在冬日炭火暖身时,轻轻沉默片刻;依旧会在深宫风雨骤起的夜晚,安静望向远方。那些无声的、克制的、从不言说的守护,如同春雨入土,不见踪影,却早已浸润了她这颗封闭记忆、无波无澜的心。
她不后悔未曾靠近,不后悔未曾动情,不后悔始终保持着清冷疏离的距离。
她只是记得,曾有一个满身罪孽、一世枭雄的男人,在他最风光、最凶险、最绝望的时刻,都未曾忘记,要护她一世安稳。
这份情,她承了。
这份意,她记了。
这份缘,也该,到此为止了。
这日,天未亮,宫门外传来内侍极低的通传。
“公主,陛下有旨,允宗室近亲一人,前往城外接官亭,与谢玉一别。”
宫人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劝道:“公主,万万不可!谢玉乃是罪臣,天下唾骂,您去相送,必定惹陛下猜忌,遭百官非议,毁了自身清誉啊!”
沈砚正坐在窗前,静静看着天边微亮的晨光。
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犹豫,淡淡开口:“备车。”
“公主!”
“本宫去。”
她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
她不是去叙旧,不是去留恋,不是去卷入半分是非。
她只是去还一份心意,道一句道别,给这段始于深宫、终于乱世的相遇,一个干干净净、清清静静的收尾。
她是大梁昭和公主,他是前朝罪臣。
一在深宫终老,一在天涯流放。
此一别,山高水远,生死不见,再无瓜葛。
清晨的接官亭,寒风料峭,荒草萋萋。
四周禁军林立,气氛肃杀,不见半分送别之意,只有冰冷的押送与决绝。谢玉被卸去甲胄,一身粗布囚衣,头发凌乱,面容憔悴,再无半分当年一品军侯的威仪。可即便如此,他脊背依旧挺直,眼神依旧冷峭,即便沦为阶下囚,也未曾有半分卑微屈膝。
他这一生,负天下,负亡魂,负妻小,却从未负过自己骨子里的骄傲。
莅阳长公主率子女站在一旁,泪眼婆娑,神色哀戚,夫妻多年,终究是爱恨交织,一别成永诀。谢玉看着自己的妻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愧疚,却未曾多说一字,也未曾有过半分挽留。
他与莅阳,本就是一场阴谋促成的婚姻,有爱有恨有怨有悔,却终究,不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
他的心,早已留在了那座深宫的回廊里,留在了桂树下那道清淡的身影上,留在了宁国侯府倾覆那一刻,安静坐在角落,护他最后一丝尊严的公主眼中。
就在禁军准备押解谢玉上路之时——
一辆朴素无华的宫车,缓缓停在官道尽头。
车帘轻掀,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走下。
沈砚来了。
未带仪仗,未带随从,未着华服,只一身最简单的素衣,长发素簪,眉眼清淡,静静站在寒风之中,不染尘埃,不惹喧嚣,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禁军纷纷躬身行礼。
莅阳长公主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谢玉的身躯,骤然一僵。
他缓缓、缓缓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一个囚服流放,天涯陌路。
一个素衣深宫,此生安稳。
没有激动,没有颤抖,没有热泪,没有言语。
只有时光静止一般的沉默,与宿命般的对望。
谢玉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依旧平静无波的眉眼,看着她不染半分尘埃的模样,那颗早已破碎冰冷、沾满鲜血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滚烫而酸涩。
他以为,他倒台,他流放,他众叛亲离,她会避之不及,会当做从未相识。
他以为,他这一生最后的念想,只能在千里蛮荒之中,独自念想。
他从未敢奢望,在他最狼狈、最落魄、最不堪的时刻,她会来。
会来送他,这最后一程。
沈砚缓步走上前,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分寸恰好,一如初见。
她没有看他的囚衣,没有看他的憔悴,没有看他身上的罪孽与骂名。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开口,声音轻而稳,如同深宫之中无数次对话一般:
“一路保重。”
只四个字。
轻如微风,重如千钧。
没有安慰,没有同情,没有惋惜,没有指责。
只是一句,最平淡、最真诚的保重。
谢玉望着她,喉结剧烈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极轻、极哑、极认真的话:
“公主,此后……好好照顾自己。”
“宫中风雨多,不必强撑,不必涉险,安稳度日,便好。”
他到最后,担心的依旧不是自己的生死,不是自己的前程,而是她。
是她在深宫之中,无依无靠,是否能安稳一生。
沈砚轻轻颔首,没有说话,只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柔和。
足够了。
不必言说,不必纠缠,不必留恋。
此一世,他护她安稳,她送他一程。
两不相欠,两不相负。
寒风卷起两人的衣袂。
一个即将远赴千里蛮荒,尸骨不知何处。
一个即将重回深宫高墙,余生寂静终老。
谢玉忽然抬起手,想要像无数次在深宫回廊中那样,再看一眼她的眉眼,再护她一次周全。可手抬到半空,终究还是缓缓落下。
他是罪臣,是囚徒,是万人唾弃的恶人。
不配再靠近她半分。
不配再沾染她半分清净。
“臣……告辞。”
他躬身,深深一拜。
这一拜,不是君臣之礼,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真心实意的拜别。
沈砚亦轻轻颔首,以公主之礼,平静回礼。
“一路走好。”
禁军押着谢玉,转身踏上官道。
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谢玉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便舍不得走,便会失控,便会毁了她所有的安稳与清白。
他只能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那片蛮荒千里,走向他应得的宿命与惩罚。
沈砚也没有回头。
她静静站在接官亭下,看着那道落魄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消失在晨雾之中,再也看不见。
自始至终,她神色平静,无悲无喜,无泪无叹。
莅阳长公主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清淡平静的侧脸,轻声叹道:“公主,你……”
沈砚淡淡打断:“长公主,臣妹该回宫了。”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她转身,缓步登上宫车。
车帘落下,将外界的一切风雨、一切是非、一切爱恨纠缠,彻底隔绝在外。
宫车调转方向,缓缓驶回金陵深宫。
深宫余生,岁月漫长。
沈砚依旧是那个昭和公主,不争不抢,不骄不躁,不涉党争,不沾权谋。梅长苏完成复仇,赤焰旧案昭雪,大梁朝堂焕然一新,新君登基,天下安定,一切都走向了圆满的结局。
唯有她,依旧守着一方小小的宫殿,安静度日,从一而终。
有人说她清冷寡情,有人说她木讷无趣,有人说她白白浪费了公主的尊贵。
她从不在意。
她记忆依旧封闭,不知来处,不知归途,只知这一世,她安稳度过,未曾亏欠,未曾依附,未曾纠缠。
曾有一人,倾尽权势,护她一世安稳。
她亦还以一程,干干净净,清清静静。
此生足矣。
某个深秋的黄昏,沈砚坐在窗前,看着满院落叶。
风轻轻吹过,带来远方的消息。
宫人轻声来报:“公主,滇南传来消息,谢玉……已于三日前,病逝于流放之地。”
沈砚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平静。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没有多言,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只是听见了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夕阳透过窗棂,落在她清淡平静的侧脸上。
她缓缓抬眸,望向天边落日。
万丈霞光,铺满天际。
心中无波,无澜,无悲,无喜。
只有一句极轻、极淡、无声无息的话语,随风散去:
此世缘尽,天涯路远。
不恋,不念,不遇,不见。
深宫寂静,岁月终老。
一方清砚,再无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