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承平二十四年,春。
金陵城的冰雪消融,草木抽芽,一派暖意融融之景,可朝堂之上的寒意,却已凛冽到了极致。梅长苏入京不过数月,借太子与誉王互斗之机,步步为营,连削谢玉左膀右臂,先是切断军中联系,再是拔除朝堂亲信,最后连宁国侯府暗中培植的势力,都被一一清剿。
谢玉的处境,一日难过一日。
紫宸殿上,梁帝猜忌日深,誉王步步紧逼,太子懦弱无能,满朝文武见风使舵,昔日门庭若市的宁国侯府,一夜之间门可罗雀。谢玉站在权力的悬崖边上,身后已是万丈深渊,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这一生机关算尽,杀伐果断,从未有过如此狼狈被动之时。
可即便在这般绝境之下,他依旧没有忘记深宫之中那道清浅的身影。
每日无论多晚、多凶险,他都会暗中遣人,确保昭和公主沈砚的宫殿安稳无虞,炭火、饮食、衣物,无一不精,无一不周。宫中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可能波及沈砚的流言、算计、倾轧,都会在抵达她宫门前,被彻底掐灭。
谢玉从未露面,从未言语,可那份守护,从未有半分松懈。
深宫之中,沈砚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依旧每日静坐、看书、焚香,外表平静无波,心湖之下却早已清晰洞见——谢玉在为她挡刀,在为她扛下所有风雨,在为她,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她是大梁昭和公主,无党无派,无恩无怨,本可置身事外,一生安稳。
可她看着那个一身紫袍、日渐疲惫却依旧强撑威仪的男人,终究无法做到彻底无动于衷。
这日午后,宫中忽然传来消息——
莅阳长公主于宁国侯府,设宴邀请宗室亲贵与朝臣,陛下亦准允前往。
沈砚指尖微顿。
她不懂权谋,却也知晓,这场宴席,绝不是寻常家宴。
那是梅长苏布下的死局,是为谢玉准备的,最后的断头台。
宫人心惊胆战地劝她:“公主,如今侯府局势凶险,人人避之不及,您不如称病不去,免得惹祸上身。”
沈砚抬眸,眸色清淡,语气平静:“备车。”
宫人一怔:“公主?”
“本宫去。”
她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不是去赴死,不是去站队,不是去卷入是非。
她只是去看一眼,看那个拼尽一切护她安稳的人,最后一程。
她欠他一句道别,一场目送。
宁国侯府内,红绸高挂,灯火通明,一派喜庆景象,可喜庆之下,却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宗室、朝臣、使节尽数到场,人人心怀鬼胎,目光闪烁。太子惶恐不安,誉王胸有成竹,梅长苏端坐轮椅之上,面色温润,眼底却一片冰冷。
今日,他要在这里,揭开赤焰旧案的一角,要让谢玉,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谢玉一身紫袍,立于堂中,身姿依旧挺拔,面容冷峭,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他早已看穿这是死局,却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撑到最后一刻。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门口那道缓缓走入的身影上。
沈砚来了。
她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未戴珠翠,安静地站在门口,眉眼清淡,不染尘埃,与这满室的虚伪、凶险、杀机,格格不入。
四目相对。
谢玉瞳孔骤然一缩,周身戾气瞬间暴涨。
她怎么来了?!
谁让她来的?!
这里是死局,是地狱,是血流成河的地方,她怎么能踏入这里半步!
他瞬间慌了。
这一生,他征战沙场,面对千军万马未曾慌过;
他构陷赤焰,面对七万亡魂未曾慌过;
他身陷死局,面对覆灭之灾未曾慌过。
可此刻,看见沈砚踏入这座即将崩塌的侯府,他第一次,真正慌了。
他怕她受惊吓,怕她被牵连,怕她被这肮脏的罪孽沾染,怕她因他,落入半点险境。
沈砚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惊无惧,无悲无喜。
随后,她缓步走到宗室席位最角落,安静落座,垂眸不语,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家宴。
谢玉死死盯着她,心乱如麻,却又不敢有半分异样表露。
他只能在心中疯狂默念:别怕,有我,我护你,我一定护你出去。
宴席进行到一半,杀机骤起。
梅长苏淡淡开口,一步步引蛇出洞,当年参与赤焰案的证人被一一带出,旧部、杀手、亲历者,铁证如山,桩桩件件,都指向谢玉。
堂内哗然。
“逆臣!”
“刽子手!”
“赤焰七万忠魂,竟丧生于此人之手!”
指责、怒骂、惊惧,瞬间淹没全场。
谢玉面色铁青,拔出佩剑,目露凶光,杀意翻涌:“一派胡言!皆是构陷!来人——”
他想反扑,想杀人灭口,想拼死一搏。
可早已埋伏在外的禁军,瞬间涌入,将宁国侯府团团围住,羽林弩箭对准堂内,谢玉的亲卫瞬间被制服。
大势已去。
满府皆是绝境。
莅阳长公主手持鸩酒,泪落满面,声声泣血,逼谢玉以死谢罪,保全家族。
夫妻反目,子女惊惧,众叛亲离,身败名裂。
一代枭雄,落得如此下场。
谢玉持剑而立,周身浴着冰冷的灯光,眼神绝望,孤绝如狼。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权势帝国,轰然崩塌。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角落里那道白色身影。
沈砚依旧安静坐着,垂眸,平静,没有惊呼,没有恐惧,没有鄙夷,没有唾弃。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不染尘俗的玉像。
她没有看他的狼狈,没有看他的罪孽,没有看他的绝望。
她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谢玉忽然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苍凉,笑得眼底发红。
他这一生,负了天下,负了赤焰,负了莅阳,负了所有无辜亡魂。
可他从未负过,那个深宫之中,清冷如砚的公主。
他护了她一世安稳,未曾让她沾染半分血腥。
足矣。
就在谢玉准备横剑自刎,以死谢罪之时——
沈砚终于缓缓抬眸。
她目光清淡,落在他身上,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混乱的厅堂:
“宁国侯,陛下尚未下旨定罪,你自尽,是畏罪,还是灭口?”
一语落地,满堂皆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在这种时刻,敢站出来说话的,竟是一向沉寂无声的昭和公主。
梅长苏眸色微深,看向沈砚,目光中带着审视。
莅阳长公主哭声一顿,愕然回头。
禁军将士、宗室朝臣,尽数看向这位清冷公主。
谢玉持剑的手,猛地一顿。
他看着沈砚,眼底满是震惊、不解,还有一丝滚烫的动容。
她在保他。
她在以公主之尊,保他不死,保他等到圣谕,保他留一条性命。
沈砚依旧平静,语气清淡,却带着皇家威仪,不容置喙:
“他是大梁一品军侯,是长公主驸马,是皇室姻亲。
有罪无罪,当由陛下圣裁,不由刀剑,不由私刑。”
“你若此刻自尽,天下人只会说,朝廷逼死功臣,陛下枉杀良将。
这笔千古骂名,谁来担?”
字字清晰,句句在理,无懈可击。
梅长苏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他要的是谢玉伏法,是真相大白,不是当场逼死。
沈砚这一句话,恰好稳住了局面,也保住了谢玉最后一丝生机。
谢玉望着沈砚,握着剑的手,缓缓垂下。
他听懂了。
她不是要救他的命,是要留他一命,受国法审判,留一份最后的体面,也护住皇室颜面,更护住他,不至于落得“畏罪自杀”的污名。
她懂他最后一点骄傲。
她护他最后一点尊严。
禁军上前,卸下谢玉兵器,将他押住。
一身紫袍凌乱,再无往日威仪,狼狈,落魄,绝望。
被押走前,谢玉最后一次,回头。
目光穿过人群,牢牢落在沈砚身上。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没有眼泪。
只有一双沉冷了一辈子的眼,此刻盛满了滚烫的、从未示人的温柔与不舍。
沈砚亦看着他,轻轻颔首,眸色平静,无声道别。
此生,护她一程,缘尽于此。
此世,相逢一场,不必再见。
谢玉被押出侯府,消失在夜色之中。
宁国侯府,倾覆。
赤焰旧案,重启。
琅琊榜第一局,终了。
深夜,深宫寂静。
沈砚独坐案前,灯火昏黄。
宫人轻声道:“公主,陛下有旨,谢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流放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沈砚轻轻颔首,没有说话。
他活下来了。
如她所愿,留了性命,留了体面。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金陵城外的夜色。
风轻吹,灯影摇。
她记忆封闭,不知前尘,不知归途,只在这一世,遇见过一个满身罪孽、却倾尽一切护她安稳的枭雄。
他是恶人,是罪臣,是乱臣贼子。
可对她,是真心,是守护,是不顾一切。
宫墙深深,岁月悠长。
从此,金陵再无宁国侯。
深宫再无守护人。
她依旧是昭和公主沈砚,心如古砚,平静无波,独守深宫,安稳余生。
只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她会望着远方,轻轻说一句:
一路走好,各自安好。
此世不遇,来世不见。
窗外夜色沉沉,金陵风云未歇。
梅长苏的复仇之路,仍在继续。
而属于沈砚与谢玉的故事,到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