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承平二十三年,冬。
一场小雪落过金陵,将这座繁华帝都裹上一层素白,也将宫墙内外的暗流涌动,暂时掩去了几分锋芒。
京城之中,无人知晓,一辆看似寻常的马车,正缓缓驶入金陵城门。车帘之内,坐着那个搅动整个朝堂、覆雨翻云的江左梅郎,梅长苏。他的归来,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当年赤焰七万英魂,为了血海深仇,为了将这座京城表面的太平盛世,彻底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而他复仇之路的第一块绊脚石,便是当年赤焰逆案的亲手执行者——宁国侯谢玉。
一场席卷金陵的风暴,自江左梅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悄然拉开序幕。
深宫之中,昭和公主沈砚的日子,依旧如往日一般清淡平静。
晨起焚香,白日读书,午后在庭院中静坐看雪,不涉朝堂,不问纷争,仿佛外界的一切风云变幻,都与她毫无干系。她的记忆依旧封闭,不知前尘,不知归途,只守着自己一方小小的天地,心如古砚,不起波澜。
只是近来,她能清晰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宁国侯谢玉,依旧以他独有的方式,安静地护着她的安稳。
她殿中的炭火永远温暖,案头的书籍永远合她心意,宫中那些细碎的刁难与轻视,在她未曾察觉之时,便已被悄无声息地抹平。谢玉从不来刻意纠缠,从不说半句逾矩之语,只是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挡在她与深宫的阴暗、朝堂的凶险之间。
沈砚并非无知无觉。
她清冷,却不冷漠;她淡漠,却不麻木。
她能感受到那份无声的守护,干净、克制、深沉,不带半分利用,不带半分算计,与这深宫里所有的虚情假意、趋炎附势,都截然不同。
可她依旧只是平静接受,不靠近,不疏离,不回应,不拒绝。
她是大梁的公主,他是莅阳长公主的夫婿,是权倾朝野的宁国侯,身份、立场、宿命,早已将两人隔在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两侧。她无心踏入别人的姻缘,更无心卷入那万丈深渊一般的权谋漩涡。
直到这一日,宫中传召,命宗室公主与朝臣眷属,同赴御花园赏雪宴。
沈砚依旨前往。
依旧是素色衣袍,依旧是安静落座,依旧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可今日的御花园,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太子与誉王两派人马针锋相对,目光之中皆是藏不住的锋芒与敌意。而在场中最受瞩目的,并非两位皇子,并非朝中重臣,而是一个坐在轮椅之上、面色苍白、气质温润却清贵逼人、周身带着一股病弱之气的青年。
那人便是新近入京、声名响彻天下的江左梅郎,梅长苏。
满殿之人,无论太子、誉王,还是文武百官,皆对他极尽拉拢,极尽恭敬,人人都想将这位“麒麟才子”纳入麾下,以为得之便可安天下。
谢玉立于太子身侧,一身紫袍依旧挺拔威仪,目光沉沉地落在梅长苏身上,眼底藏着审视、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征战半生,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个看似病弱的江左梅郎,绝不是表面那般简单。温润之下藏锋芒,平静之下藏暗涌,此人入京,必定会搅乱金陵的整个格局。
而他谢玉,极有可能,便是此人第一个要对付的目标。
沈砚坐在角落,目光极轻地扫过梅长苏,又淡淡落在谢玉身上。
她不懂朝堂权谋,不知赤焰旧案,更不知梅长苏背负的血海深仇。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冰冷而危险的气息,正从那个轮椅青年身上散开,悄无声息地,笼罩住全场,也牢牢锁定了谢玉所在的方向。
她的心,第一次,极轻地微动了一下。
不是情动,不是心动,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的感知。
她看得出来,谢玉的处境,正在变得越来越凶险。
赏雪宴之上,梅长苏言辞温和,举止得体,三两句话之间,便将太子与誉王哄得满心欢喜,又不动声色地挑拨着两人之间的关系,引得满朝文武心思浮动。
无人察觉那温和之下的刀锋。
唯有谢玉,始终紧绷心神,步步提防。
宴至中途,梅长苏目光轻缓地扫过全场,最终,淡淡落在了角落的沈砚身上。
只一眼,便轻轻移开。
可沈砚却清晰地捕捉到,那一眼之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与探究,仿佛看穿了她身上某种不为人知的沉静与疏离。
她心头微定,依旧垂眸静坐,不动声色。
她与梅长苏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她。
他的目标,只有谢玉。
宴罢散场,风雪渐大。
沈砚起身,缓步走在回廊之中,想要避开人群,独自返回宫殿。
行至僻静处,身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沉稳、克制、带着她早已熟悉的气息。
沈砚脚步未停,也未回头。
“公主留步。”
谢玉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低沉、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沈砚缓缓转身。
风雪之中,紫袍身影立于廊下,身姿依旧挺拔,可眉眼之间,却藏着连日来权谋交锋留下的倦意与凝重。他望着她,目光深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
“今日风雪大,臣送公主回宫。”谢玉开口,语气平静自然,不带半分逾矩。
沈砚轻轻颔首:“有劳侯府。”
两人并肩走在深宫回廊,风雪拍打着廊柱,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两人轻缓的脚步声。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沈砚能感受到,谢玉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的身上,安静、专注、带着守护的意味。她不回头,不询问,只是安静地走着,将周遭的风雪与凶险,都隔在几步之外。
行至宫殿门前,沈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染白了几缕发丝,更添了几分孤绝。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关切:
“江左梅郎入京,侯府近日,多加小心。”
一语落下。
谢玉猛地一震。
他以为,她深居宫中,不问世事,不知朝堂风云,不知人心险恶。
他以为,她永远只是那个安静清冷、不染尘埃的昭和公主。
可他没想到,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看懂了梅长苏的威胁,看懂了他的凶险,看懂了他即将面临的狂风暴雨。
谢玉望着她,眼底翻涌着震惊、动容,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热。
他征战半生,谋算半生,人人都只关心他的权势,他的地位,他能带来的利益,能给出的庇护。
从来没有人,在风暴将至之时,只轻声叮嘱他一句:多加小心。
连他的妻子莅阳长公主,都只会对他冷漠疏离,怨他当年的罪孽,恨他一手造成的悲剧。
唯有沈砚。
不问他的对错,不问他的罪孽,不问他的立场,只单纯地,担心他的安危。
谢玉喉结微滚,声音微微发哑:“公主……都知道。”
“略知一二。”沈砚淡淡应声,“侯府身处风暴中心,步步皆险。”
“臣不怕。”谢玉抬眸,目光坚定地望着她,语气沉定如铁,“臣这一生,刀山火海,都走过。无论何人入京,无论何种局,臣都接得住。”
他语气自信,带着一品军侯的威仪与狠绝。
可下一刻,他望着她清浅平静的眉眼,语气骤然放软,郑重而认真:
“唯独公主,臣不能让你受半分牵连,半分惊扰。”
“此后京城无论发生何事,公主只管安心待在宫中,一切有臣。”
“臣就算粉身碎骨,也必护公主一世安稳。”
风雪骤停,回廊寂静。
沈砚静静望着他,眸色依旧清淡无波,没有感动,没有热泪,没有心动神摇。
可她的心湖深处,那片封闭已久的寂静,却像是被一粒石子,轻轻砸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她见过深宫的凉薄,见过人心的虚伪,见过权谋的冷酷。
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将守护说得如此平静,如此坚定,如此不顾一切。
谢玉是恶人,是刽子手,是双手染满鲜血的乱臣贼子。
世人皆可骂之,厌之,弃之。
可对她沈砚,他始终倾尽温柔,倾尽守护,倾尽所有。
沈砚沉默许久,轻轻开口,只说了四个字:
“侯府,慎行。”
简单二字,却是她能给出的,全部的回应。
谢玉望着她,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意极浅,却驱散了他眼底所有的疲惫与戾气,只剩下一片温柔与笃定。
“臣,遵命。”
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恭敬,却藏着满心满眼的珍视。
沈砚转身,缓步走入殿中,没有回头。
殿门轻轻合上,将风雪与外界的风暴,一同隔在门外。
谢玉立于风雪之中,久久未动。
他知道,梅长苏入京,复仇之网已悄然张开,他的宁国侯府,他的权势地位,他的一切,都即将面临灭顶之灾。
他或许会身败名裂。
或许会众叛亲离。
或许会万劫不复。
可他不怕。
他唯一怕的,是波及到那个深宫之中,安静如砚的女子。
风雪落满肩头,谢玉缓缓抬眸,望向金陵城深处。
眼底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峭、狠绝与杀伐果断。
梅长苏。
你要复仇,要翻案,要搅动天下,尽管来。
但谁若想借着这场风暴,伤她分毫。
他谢玉,便是拼尽性命,坠入地狱,也绝不答应。
深宫寂静,风雪夜长。
沈砚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却久久未曾翻动。
她眸色平静,心底却清晰地知道。
她这一世封闭记忆、不染尘埃的平静日子,结束了。
金陵的风,已经吹到了她的窗前。
琅琊榜的局,已经将她,轻轻卷入其中。
而那个叫谢玉的男人,终将成为她这一世,无法避开的宿命。
风暴将至,血雨欲来。
宁国侯的守护,昭和公主的清寂,
即将在梅长苏的翻云覆雨手下,迎来最残酷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