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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深宫清砚,紫袍侯门

万界皆过客,唯我独倾城

大梁承平二十三年,秋。

金陵城的桂香漫过宫墙,九重宫阙依旧巍峨,可琉璃瓦下,早已是暗流汹涌。七年前赤焰逆案的阴影沉在朝堂最深处,太子与誉王两相倾轧,文臣武将各择其主,金陵看似安稳,实则一触即发。

昭和公主沈砚,是这深宫里最不起眼的一抹影子。

她是梁帝偏居一隅的女儿,母妃早逝,无外戚依仗,无母族支撑,自小沉默寡言,清冷自持,不附太子,不亲誉王,不与后宫争宠,不向朝臣示好。宫中上下都说,昭和公主心如古砚,沉静无波,纵是天塌地陷,也难在她眼中翻出半分波澜。

沈砚亦习惯了这般日子。

她的记忆自始便是深宫红墙,不知来处,不知归途,只知安安静静地活着,不扰人,不困己,不涉是非,不沾权谋。她是大梁的公主,却更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这日,宫中设宴,为迎霓凰郡主入金陵,梁帝设宴于御花园。宗室亲贵、文武百官尽皆到场,太子与誉王分坐两侧,明争暗斗藏于笑语之间。莅阳长公主端坐席中,神色温婉却难掩疲惫,而她身侧,便是全场最不容忽视的男人——

一品军侯、宁国侯谢玉。

紫袍玉带,身姿挺拔,面容英挺却带着沙场打磨出的冷峭。他是莅阳长公主的夫婿,是太子一派最坚实的靠山,是手握兵权、权倾朝野的侯爷,更是当年赤焰一案,亲手挥下屠刀的执行者。

满殿之人,或敬,或畏,或趋炎附势,或暗藏杀机。

唯有沈砚,垂眸静坐,自始至终,未曾多看一眼。

直至谢玉起身向梁帝敬酒,身姿挺拔,声如洪钟,气度沉稳,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太子,又安抚了誉王,更顺承了圣意。满殿皆赞宁国侯处事周全,唯有沈砚在此时,极轻地抬了一下眼睫。

只一眼。

无喜无怒,无敬无畏。

她看见的不是权倾朝野的侯爷,不是长公主的夫君,不是朝堂的利刃,只是一个背负着太多秘密、行走在刀刃之上的男人。

而这一眼,恰好落入谢玉眼中。

谢玉敬酒的动作微顿。

他这一生,见惯了人心鬼蜮,一双眼能洞穿百官心思,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干净、淡漠、疏离,不攀附,不评判,不探究,仿佛他所有的权势、算计、杀戮、伪装,在她面前都毫无意义。

那是昭和公主沈砚。

一个在宫中沉寂了十七年,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公主。

谢玉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微不可查地落下了一粒尘埃。

他见过娇柔的、聪慧的、野心的、怯懦的女子,莅阳长公主是皇家贵女,端庄持重,却与他相敬如“冰”;后院女子皆是逢迎,无半分真心。可沈砚不一样,她静得像一潭深水,藏着他看不透的清寂。

宴中片刻休憩,沈砚起身避开喧嚣,独自走到桂树之下。

秋风拂过,落桂满地。

她静静立在树下,指尖轻触微凉的花瓣,神色依旧平淡。她不喜热闹,不爱逢迎,只愿守着片刻清净,仿佛这世间一切纷争,都与她无关。

身后,脚步声缓缓靠近。

沉稳、有力,带着独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却刻意放轻了分寸。

沈砚没有回头,也没有惊慌。

在这深宫,能走近她而不被宫人阻拦,又有这般气度的人,只有一个。

“公主倒是好雅兴。”

谢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温和,褪去了朝堂上的冷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沈砚缓缓转身,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语气清淡:“宁国侯。”

不称“驸马”,不称“侯爷”,不多一字,不少一字,平静得近乎疏离。

谢玉走到她面前几步处站定,目光落在她清浅的眉眼上。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色宫装,未施粉黛,眉眼干净,立于落桂之中,竟不染半分尘俗。他征战半生,谋算半生,双手染满赤焰将士的血,心早已冷硬如铁,可此刻望着她,竟生出一丝不忍惊扰的念头。

“公主似乎从不喜朝堂纷争。”谢玉开口,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闲聊。

沈砚抬眸,目光清淡地望着他:“本宫是女子,亦是公主,安稳度日便好,何必沾那些刀光剑影。”

这话直白,却坦荡。

谢玉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极浅,却破开了他常年冷硬的外壳,露出几分真实:“公主看得通透,这满朝文武,倒不如公主一人清醒。”

“侯府才是身处风暴中心。”沈砚淡淡道,“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谢玉眸色微深。

她不是不懂,不是不察,不是麻木。

她是看得太透,却选择沉默。

他忽然想问她,你既看得透,可知我双手染血?可知我背负骂名?可知我所行之路,皆是不归途?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公主不怕我?”

沈砚望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怕为何物?侯府未害本宫,本宫何须怕?”

一句话,让谢玉的心猛地一震。

世人怕他,因他狠;敬他,因他权;附他,因他势;恨他,因他罪。

唯有她,不因其善而近,不因其恶而远,不因其权而媚,不因其罪而鄙。

她看他,只是看他这个人。

无关身份,无关权势,无关罪孽。

谢玉望着眼前这双干净到极致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念头——他想把这个人藏起来。藏在他的羽翼之下,藏在金陵的风暴之外,不让她沾染半点尘埃,不让她卷入半点血腥。

他这一生,为家族,为地位,为太子,为赤焰旧案,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可此刻,他想为自己争一次。

“公主既喜清净,”谢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日后宫中若有烦扰,可使人告知臣。臣,护公主一份安稳。”

沈砚淡淡颔首:“多谢侯府好意。”

依旧是清淡的回应,没有欣喜,没有拒绝,像一片落叶落入水中,无声无息。

谢玉却并不在意。

他有的是耐心。

他能布局七年,能隐忍半生,能一手颠覆赤焰七万忠魂,自然也能慢慢靠近这方沉静的古砚,一点点,一寸寸,走入她的世界。

御花园的宴席散去,沈砚回到自己的偏殿,依旧是往日模样,焚香、静坐、看书,仿佛方才与谢玉的相遇,不过是秋风过耳。

她不知,那一日的桂树下,那一场短暂的对话,早已在谢玉心中扎下根。

此后数日,谢玉开始以极隐晦、极克制的方式,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她殿中缺少冬日炭火,次日便有最好的银骨炭无声送入;她喜欢看的孤本古籍,会莫名出现在案头;宫中有人因她无依无靠而轻慢,第二日便被悄无声息调走,再也不敢出现。

一切都做得隐秘、干净,不留痕迹,不张扬,不邀功。

谢玉从未来见她,从未说过半句邀宠的话,却把所有细微之处,照顾得妥帖周全。

沈砚并非不知。

她只是不动声色。

她依旧清冷,依旧平静,依旧不主动靠近,亦不刻意疏远。

直到那一日,太子与誉王在朝堂之上再起冲突,直指谢玉手握兵权过于势大,梁帝面色沉冷,朝堂气氛紧绷至极点。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散朝之后,谢玉一身紫袍,立于宫墙之下,面色冷沉,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他刚刚从帝王的猜忌、皇子的倾轧、百官的窥探中走出来,心冷如冰,杀意翻涌。

一转身,却看见沈砚静静站在不远处的廊下。

她不知站了多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靠近,没有言语,眼神依旧清淡,却像是看懂了他所有的疲惫、隐忍与孤绝。

四目相对。

谢玉周身的戾气,竟在这一刻,一点点消散。

他走到她面前,声音微哑,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冷硬:“公主都看见了。”

“看见了。”沈砚淡淡应声。

“怕吗?”他再问。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沈砚抬眸,望着他眼底深处的疲惫,轻轻摇头。

“侯府也是身不由己。”

只一句。

谢玉的心,轰然一塌。

这么多年。

莅阳长公主怨他、恨他、疏离他;

世人骂他、惧他、鄙薄他;

梁帝利用他、猜忌他、制衡他;

太子依附他、利用他、防备他。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你也是身不由己。

只有她。

这个沉静如水、清冷如砚的公主,一眼看穿了他所有的狠戾之下,藏着的身不由己与无路可退。

谢玉忽然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眉眼,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他一身罪孽,双手染血,不配碰这样干净的人。

沈砚看着他僵在半空的手,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后退,没有闪躲。

“侯府。”她轻声开口,“前路再难,也需慎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他说一句关切的话。

清淡,却重如千钧。

谢玉望着她,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而郑重的承诺:“臣记住了。为公主,臣也会慎行。”

他不会回头,也不能回头。

赤焰案的真相、他的地位、他的家族、他的一切,都早已绑在这辆无法停下的战车上。

但他可以为她,收敛锋芒,护住安稳,不让风暴波及她分毫。

宫墙高耸,秋风萧瑟。

一者清寂如砚,一者杀伐如刃。

一者沉静无波,一者负重前行。

两道身影静静相对,没有誓言,没有告白,没有纠缠。

可宿命的丝线,早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紧紧缠绕。

沈砚不知道,她这封闭记忆的一世,所有的平静与安稳,终将因这个叫谢玉的男人,彻底卷入琅琊榜最汹涌的风暴之中。

谢玉也不知道,他这机关算尽、冷酷孤绝的一生,会因为这个沉静清冷的公主,生出软肋,生出牵挂,生出哪怕覆灭,也要护她周全的执念。

金陵风云起,赤焰暗影沉。

梅长苏尚未入金陵,复仇之局尚未开启。

可宁国侯的心,早已偏了。

一方清砚,落入侯府心尖。

从此,权谋万里,不及她眉眼清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