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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紫袍旧梦,砚心未改

万界皆过客,唯我独倾城

我是谢玉。

年少从军,半生戎马,一手握兵权,一手掌朝局,世人称我一声宁国侯。他们敬我、畏我、趋附我,也在背后唾我、骂我、咒我不得好死。我不在乎。

大丈夫生于世间,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遗臭万年,断没有平庸苟活的道理。赤焰一案,我双手染满七万忠魂的血,踏过累累白骨,才走到一品军侯的位置。我心硬如铁,情冷如冰,不信因果,不问善恶,只信手中刀剑,眼底权谋。

直到那一日,御花园桂香满城,我看见她。

昭和公主沈砚。

她站在桂树下,一身素衣,垂眸静立,像一丸沉在水底的古砚,干净、清冷、沉默,连风都不忍惊扰。满殿之人看我,皆带着欲望与算计,唯有她,抬眸淡淡一瞥,无敬无畏,无喜无憎,仿佛我这一身紫袍权位,于她眼中,不过尘土。

我活了四十年,第一次,被人这样看着。

不是看我的势,不是看我的权,不是看我能给的荣华,只是看我这个人。

心尖那粒从不曾动过的尘,就这么落了根。

我有妻室。莅阳长公主,端庄高贵,却是我当年用情丝绕硬生生绑在身边的人。我们之间,只有怨,只有恨,只有相敬如“冰”的假面婚姻。后院女子,皆是逢迎,无一真心。我早已认定,这世上不会有人,真心待我谢玉。

可沈砚不一样。

她不靠近,不讨好,不疏离,不评判。我权倾朝野时,她不多看一眼;我身陷险境时,她不多言一句;我众叛亲离时,她亦不曾半分鄙夷。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深宫,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不暖不热,却清清明明,照着我这满身罪孽的来路与归途。

我开始忍不住护她。

不是刻意讨好,不是图谋算计,只是本能。

她殿中炭火不足,我便遣人连夜送去最好的银骨炭,不留姓名;她想看的孤本难寻,我便动用所有力量寻来,悄悄放在她案头;宫中有人因她无依无靠而轻慢,第二日便消失得无声无息。

我不敢见她。

我双手染血,罪孽深重,怕我身上的血腥气,污了她半分清净。

只能远远看着,护着,守着。

只要她安稳,只要她清净,只要她永远活在那片不染尘埃的深宫之中,不沾我这半分肮脏的权谋杀戮,我便心安。

世人皆说我谢玉狠辣无情,野心滔天。

他们不知道,我这一生唯一的软肋,是那个连手都未曾碰过、连一句情话都未曾说过的深宫公主。

梅长苏入京,我便知,死局已至。

麒麟才子,步步为营,刀刀致命,我一手建立的势力,层层崩塌。我不怕死,不怕败,不怕遗臭万年,我只怕——我倒了,再无人护她深宫安稳。

那几日,我夜夜难眠,暗中安排一切。

我将我能调动的所有暗卫、所有势力、所有后路,尽数拨去守护她的宫殿。我写下密信,托付可信之人,若我身死,必保昭和公主一世无忧,不受半点牵连,不受半点欺辱。

我能给她的,只有这些。

不能给名分,不能给相守,不能给光明正大。

只能给我这条烂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她余生安稳。

侯府倾覆那夜,红烛高燃,杀机四伏。

我早已知道,那是我的葬场。

可当我看见她一身素衣,静静走入侯府大门时,我所有的冷静、狠绝、城府,在那一瞬间,轰然崩塌。

她怎么能来?

这里是地狱,是血地,是我一生罪孽的清算场。她那么干净,那么清寂,怎么能踏入这片肮脏之地?

我慌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慌。

我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她护在身后,送出金陵,送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看见我这狼狈不堪、身败名裂的模样。可我不能,我只能站在堂中,强撑威仪,眼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我一生杀人如麻,从不手软。

可那一刻,我怕极了。怕她受惊,怕她厌恶,怕她因我,落得半点非议。

直到铁证如山,大势已去,莅阳以鸩酒逼我自尽,我横剑于颈,只求一死,保全家族最后的体面。

我这一生,负尽天下,死不足惜。

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我死之后,再无人护她深宫安稳。

就在此时,她开口了。

清淡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我心上。

“陛下尚未下旨定罪,你自尽,是畏罪,还是灭口?”

她在保我。

以公主之尊,在满朝文武面前,在梅长苏的布局之下,保我一条性命,保我最后一丝尊严,不让我落得“畏罪自杀”的污名。

她懂我。

懂我这枭雄最后的骄傲。

我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我谢玉一生算尽天下,却算不到,在我众叛亲离、万劫不复之时,唯一站出来护我的,竟是这个我默默守护、不敢靠近的深宫公主。

被押走那一刻,我回头看她。

她依旧安静坐着,垂眸清淡,无悲无喜。

我在心底对她说。

沈砚,此生,我护你一程,已是万幸。

若有来生,我不愿再做权倾朝野的宁国侯,不愿再双手染血,只愿做一个寻常人,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光明正大,守在你身边。

流放千里,蛮荒苦寒。

我一身囚衣,风餐露宿,日夜受着病痛与罪孽的折磨。我知道我活该,我欠赤焰七万亡魂,欠莅阳,欠家人,欠天下人。

可我不欠她。

我唯一庆幸的,便是护了她一世安稳,未曾让她沾半分风雨,半分血腥。

临行前那一面,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光景。

我以为,我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了。

却不曾想,天未亮的接官亭,寒风萧瑟,她竟来了。

素衣素簪,孤身一人,不染尘埃,不远不近,就站在那里,静静送我最后一程。

她只说四个字:一路保重。

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我所有坚强。

我喉间发涩,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公主,好好照顾自己。

我不敢碰她,不敢靠近她,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

我怕我一身罪孽,脏了她的衣角。

我怕我一眼不舍,误了她的余生。

躬身一拜,是君臣,是诀别,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真心实意的臣服。

别了,我的公主。

别了,我藏在心底,从未言说的情深。

千里滇南,瘴气丛生。

我在破败的草屋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夜。每一次病痛发作,每一次被旧伤折磨,我眼前浮现的,从来不是权势,不是荣华,不是金陵侯府,不是长公主,不是太子。

只有御花园那棵桂树。

只有回廊里那一道浅碧身影。

只有她安静垂眸、心如古砚的模样。

我这一生,恶事做尽,人人得而诛之,死有余辜。

可我曾真心实意、拼尽性命,护过一个人。

无人知晓,无人看见,无人记得。

于我而言,足矣。

弥留之际,窗外风雨大作。

我躺在冰冷的草席上,眼前最后闪过的,是她在深宫灯火下,安静看书的侧脸。清淡,平静,不染尘埃。

我缓缓闭上眼。

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

沈砚。

此生遇见你,虽不能相守,虽不能言说,虽只能远远守望。

我谢玉这一生,不算白活。

若有来生。

不,不必有来生。

此世情深,来世不遇。

免得我这一身罪孽,再扰你一世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