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自习总是安静得过分,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走廊里的声控灯偶尔被脚步声点亮,又缓缓暗下去。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讲台旁老时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已经变成了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的数字。
林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笔,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眼前的数学卷子摊开着,最后一道大题的图形线条交错,明明平时能静下心来拆解的题目,此刻在她眼里,却成了一团乱麻。
她又走神了。
视线不受控制地,轻飘飘落在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上。
季杨杨。
从开学调座位那天起,他就坐在她前面不远处,成了她一抬眼,就能看见的风景。
他总是很安静。
上课不说话,自习不打闹,连翻书的动作都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微微低着头,要么做题,要么看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灯光落在他的发顶,柔和了平日里那股淡淡的疏离感。
林晚星也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下意识去看他的。
也许是某次数学课,她被一道函数题卡住,烦躁地咬着笔帽,他却忽然轻轻转过来,把写得清清楚楚的步骤推到她桌角,没说话,只留下一个清淡的眼神。
也许是某次体育课自由活动,别人都在打闹聊天,他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戴着耳机看远方,阳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又或者,是无数个自习课里,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稳稳的背影,仿佛只要那道身影在,她心里就莫名多了一点底气。
这份心思,她藏得很好。
好到同桌每天和她黏在一起,都没有发现。
好到全班同学都在忙着刷题、抱怨、憧憬未来,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永远沉稳安静的女生,心里藏着一场只属于自己的、兵荒马乱的心动。
“又卡题了?”同桌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问,“这道大题我也不会,算了,先放一放吧,越算越烦。”
林晚星勉强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把目光强行拉回卷子上。
可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讨厌在所有人都拼命往前冲的时候,因为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男生分心。
讨厌明明应该冷静理智,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去在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更讨厌这种小心翼翼、偷偷摸摸、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心虚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低头看题。
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混乱的公式,却根本进不到脑子里。
就在她心神不宁、指尖微微发凉的时候——
前面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身影,忽然微微一动。
季杨杨轻轻转了过来。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差点停住。
她来不及收回目光,两道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教室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笔尖声、呼吸声、时钟走动声,全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作响。
季杨杨的眼神很淡,没有笑意,也没有不耐,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可就是这样平平无奇的一眼,却让林晚星觉得,自己所有藏在心底的小动作、所有偷偷的注视、所有不敢让人知道的小心思,都被他一眼看穿。
她的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慌乱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草稿纸上那一团乱麻,恨不得立刻把头埋进桌子里躲起来。
完了。
他肯定看到她一直在看他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
会不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心思不放在学习上?
会不会……讨厌她?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乱蹿,让她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又慌又羞的情绪里。
她不敢抬头,不敢再看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就在她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时,一道极轻、极清、带着少年特有的低沉嗓音,轻轻飘了过来。
声音不大,刚好只有她能听见。
“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林晚星猛地一怔。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僵硬地、慢慢地,一点点抬起头。
季杨杨已经转了回去,重新恢复了之前端正的坐姿,脊背挺直,仿佛刚才那句温柔的提醒,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依旧看着自己的卷子,侧脸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林晚星清清楚楚地知道——
刚才那句话,是对她说的。
不是错觉。
不是听错。
是他,专门,对她说的。
她心里那片慌乱紧张的情绪,忽然像被温水泡软了一样,一点点化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浅浅的、甜甜的、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暖意,从心底一点点往上涌。
他没有觉得她奇怪。
没有讨厌她。
反而……看出来她被题目卡住,在主动关心她。
林晚星握着笔的手指轻轻收紧,嘴角不受控制地,悄悄往上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做题,可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却从眼底、眉梢、嘴角,一点点泄露出来。
原来,他不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原来,他不是对她毫不在意。
原来,她藏在心底的喜欢,并不是一场毫无回应的独角戏。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轻轻拂过她发烫的脸颊。
教室里依旧安静,所有人都在为了高考埋头努力。
可林晚星却觉得,这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晚自习,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有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注意到了她的窘迫。
在她慌乱不安的时候,轻轻给了她一句温柔的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依旧有些急促的心跳,重新把目光落在卷子上。
这一次,思绪不再混乱,心神不再飘远。
心底那点浅浅的欢喜,变成了一种安静而坚定的力量。
她要更努力一点。
更认真一点。
更靠近他一点。
不是为了打扰,不是为了张扬,而是为了有一天,她可以堂堂正正地拿着题目,走到他面前,不用躲,不用藏,不用心慌意乱,能安安稳稳地说一句:
“这道题,我真的不会,你可以再教我一次吗?”
林晚星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下公式。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刚才怎么都想不通的题目,此刻竟然一下子就理顺了。
她一边写,一边忍不住悄悄抬眼,再一次看向那个熟悉的背影。
这一次,她没有慌乱躲开,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秒,眼底带着一层浅浅的、温柔的光。
季杨杨似乎有所察觉,笔尖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安静而温柔。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平凡的晚自习上,一场青涩的心动,悄悄得到了回应。
一段藏在草稿纸和习题册里的心事,被晚风轻轻珍藏。
时间一点点流逝,下课铃还没有响。
林晚星埋头做题,偶尔遇到卡壳的地方,不再像刚才那样烦躁不安。
她会先自己认真思考,实在想不通,便会轻轻咬着笔,犹豫着,要不要真的开口问他。
好几次,她都鼓起勇气,想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可话到嘴边,又紧张地咽了回去。
她还是不够勇敢。
季杨杨仿佛察觉到她的纠结,在某一次翻书时,又一次轻轻转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目光落在她卷子上那道空着的大题上,伸手,在她的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一个点。
“从这里切入,换元。”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得很。
林晚星顺着他点的位置一看,思路瞬间豁然开朗。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季杨杨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了回去。
可林晚星分明看见,他转过去的时候,耳尖似乎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捂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心慌。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意。
原来,那个看起来冷淡又遥远的少年,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点不为人知的紧张和温柔。
这个晚上,林晚星没有再主动打扰他。
她靠着他点醒的那一句提示,顺利把那道大题完整解了出来。
草稿纸上写满了工整的步骤,也藏满了她藏不住的小心思。
终于,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划破了安静。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聊天的声音、抱怨题目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晚星慢慢收拾着东西,目光不自觉地跟着那道身影移动。
季杨杨背起书包,起身向外走去,步伐平稳,依旧是那副清淡安静的样子。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忽然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却像是有感应一般,目光轻轻向后一扫。
再一次,与林晚星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这一次,林晚星没有立刻躲开。
她站在原地,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浅浅地,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季杨杨的眼底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脚步没有停,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夜色里。
林晚星站在空荡荡的教室中间,看着门口,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底的暖意。
她拿起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轻轻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
这张普通的草稿纸,对她而言,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它藏着少年不经意的温柔,
藏着少女青涩的心动,
藏着一段在高三重压之下,悄悄发芽的欢喜。
走出教室,楼道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又熄灭。
林晚星走在楼梯上,脚步轻快,连夜晚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抬头看向夜空,星星很亮,月光很柔。
她在心里轻轻说:
季杨杨,
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慌乱的时候,给我一句温柔的提醒。
谢谢你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悄悄拉了我一把。
没关系,
我可以慢慢等。
等我再勇敢一点,
等我再优秀一点,
等我可以毫无畏惧地站在你面前。
到那时,
我一定会认认真真地告诉你——
在这段枯燥又压抑的时光里,
你是我全部的温柔,
全部的心动,
全部的,小欢喜。
夜色温柔,心事微甜。
少年与少女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