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雅间的死寂,还沉沉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窗外整条长街依旧僵着一片人形木偶,枪声、喝骂、哭喊像是被凭空抹去,连风都似放轻了脚步。沧澜依旧靠在椅上闭目养神,眉眼清淡,仿佛刚才随手按掉一整场动乱,不过是挥开了几只绕耳的蚊子。
吵,便静。
烦,便灭。
就这么简单。
琴酒垂首立在角落,气息稳如深渊。对他而言,这种层级的碾压早已算不上意外,他唯一的心思,不过是守好这方寸之地,不让任何杂碎扰了她的清闲。
唯有明楼,僵在窗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是身居高位、游走多方、步步算计的潜伏者,习惯了权衡、布局、试探、伪装,可眼前这一幕,彻底打碎了他所有认知。
一息之间,定一街生死。
一言之下,止满城风雨。
这不是人,不是势力,不是武器。
是规则。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椅中那道清瘦淡漠的身影,往日沉稳锐利的眼底,只剩下难以掩饰的震骇与敬畏。再不敢有半分试探,半分算计,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在这位面前,他这一生苦心经营的谍海棋局,不过是孩童摆的石子。
“你……”
明楼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发哑,几乎不成调,“阁下究竟是……”
沧澜没睁眼,连应声的兴致都没有。
是谁?
不重要。
琴酒目光冷然斜扫,语气低沉刺骨:“你不配问。”
一句话,没有杀气,却让明楼浑身一僵,下意识垂首,不敢再直视。
他配不配。
他自己清楚。
“安分待着,不吵便可留。”沧澜终于淡淡开口,声音轻浅,“吵,便和楼下一样。”
明楼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姿态恭敬到极致:“是。晚辈明白。”
晚辈二字,已是俯首称臣。
他不再说话,不再打量,不再试探,就安静站在远离两人的一侧,像个无声的立像。曾经运筹帷幄的明长官,此刻只敢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旁观者。
雅间终于彻底清静下来。
沧澜闭着眼,神魂散漫地掠过这座城市。
军统、地下党、76号、日方特务、汪伪、世家、商贾……无数条线缠在一起,你杀我,我骗你,你卧底我,我出卖你。人人身不由己,人人步步惊心,人人都在局中。
无趣。
比上个世界的组织还要吵闹。
她微微蹙眉,一丝极淡的不耐漫开。
琴酒立刻察觉,低声道:“大人若是不喜,我们现在便可离开。”
去哪都行。
天涯海角,万界诸天。
只要她一句话。
沧澜淡淡“嗯”了一声,却没立刻起身:“再坐会儿。”
倒不是舍不得这世界。
只是懒得动。
旅游嘛,躺哪儿不是躺。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刻意压制的脚步声。人数不多,却气息凝练,行动整齐,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人员。
直奔二楼而来。
琴酒眼神瞬间一冷。
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不用想也知道——整条街突然死寂,必然惊动了各方势力。76号、日方特高课、军统潜伏点,谁都会第一时间派人来查。
明楼也瞬间绷紧心神,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来者是谁?
日方?
还是梁仲春的人?
抑或是,冲他来的?
无论哪一方,撞进这间雅间,都是死路一条。
脚步声停在门口。
敲门声响了两下,短促而克制。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而带着压迫感的男声,语气冷硬,带着官方特有的强势:
“特务处办案。开门,接受检查。”
明楼眉头微蹙。
是军统的人。
他刚想开口,以自己的身份出面周旋,避免冲突升级。
可有人,比他更快。
“滚。”
琴酒只淡淡一个字,冷冽如刀。
门外瞬间一静。
下一刻,门锁“咔嗒”一声被直接拧断,房门被粗暴推开。数名身着黑色风衣、腰别手枪的特务一拥而入,枪口齐刷刷指向屋内,气势汹汹。
“放肆!敢让我们滚?知道我们是谁——”
为首的特务队长厉声呵斥,话刚吼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死死僵在窗边那一片诡异死寂的长街上。
整街人都僵如木偶,无声无息,宛如地狱景象。
特务队长脸色瞬间惨白,身后队员也个个脸色大变,握枪的手微微发抖。这等超乎常理的画面,足以吓破任何久经沙场的人。
沧澜依旧闭着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太吵。”
话音落下。
门口所有特务,瞬间僵在原地。
一动不动,不呼不吸,眼神空洞。
和楼下一模一样。
不过一瞬,又添一排木偶。
连一声惨叫,一丝挣扎,都没留下。
干净,利落,无声。
明楼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彻底的臣服。
他终于彻底死心——
在这位面前,世间所有势力、所有枪火、所有阴谋,都不堪一击。
琴酒面无表情,仿佛只是扫落了几片落叶。
沧澜依旧闭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烦,便静。
挡路,便灭。
“我们换个地方。”
她终于站起身,语气散漫,“这里人多,吵。”
“是。”琴酒立刻跟上。
明楼下意识上前一步,躬身垂首:“阁下若不嫌弃,晚辈住处僻静安全,绝无滋扰。”
他是真的怕。
怕这位随手一走,便让整个城市陪葬。
更怕,自己连侍奉左右、安分守己的资格都没有。
沧澜随意瞥他一眼,淡淡道:
“随便。”
只要安静,不吵,不烦,去哪都行。
明楼心头一松,恭敬应声:“晚辈带路。”
三人下楼,走过一片死寂的长街。路人、特务、车夫、小贩,依旧僵立原地,宛如雕塑。明楼走在最前,脊背绷得笔直,不敢有半分逾越,如同引路人,也如同守护者。
琴酒护在沧澜身侧,气息冷冽,寸步不离。
沧澜走在中间,步调散漫,眼神清淡,仿佛走在一片无人废墟。
黄包车载着三人,驶入僻静幽深的巷弄,最终停在一栋隐蔽而气派的洋房前。高墙深院,守卫森严,环境清幽,确实是个清静之地。
“这是晚辈暂居之处,平日极少有人来。”明楼恭敬开门,“阁下尽管安心歇息。”
沧澜扫了一眼,淡淡点头:
“安静就好。”
她径直走入客厅,随意落座沙发,再次闭目休憩。
琴酒立刻守在客厅角落,化作最忠诚的影子。
明楼不敢打扰,躬身轻退,守在门外,亲自充当守卫,将所有窥探、消息、动静,尽数拦在院外。
他这一生,第一次如此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守门人。
洋房内外,一片死寂般的安静。
沧澜闭着眼,心底淡淡评价:
这世界,勉强能歇脚。
谍海浮沉,乱世烽烟,生死棋局,家国天下。
于她,不过一场吵闹的旅游。
于琴酒,不过一路随行的守护。
于明楼,却是一生不敢忘的仰望。
她不强求,不执着,不负责,不介入。
顺眼,便留。
不顺眼,便走。
明楼在门外守了不知多久,直到夜色渐深,才接到悄悄传来的密报。
密信内容,字字惊心:
——全城多处戒严区域,同时出现大面积僵立事件,无人能动,无声无息,医者无解,日方震恐。
——76号、特高课、军统站,所有敢靠近那栋洋房百米之内的人,尽数石化。
——各方势力已下达死令:
严禁靠近,严禁窥探,严禁招惹。
那栋洋房,已成全城禁区。
明楼看完密信,轻轻将信焚毁,眼底没有意外,只有更深的敬畏。
他抬头望向客厅那道闭目静坐的身影,轻声自语,语气虔诚:
“晚辈明白。”
从此以后,这方天地,唯她清静。
屋内,沧澜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琴酒。”
“属下在。”
“这世界,暂时先逛着。”
她语气随意,“哪天腻了,我们就走。”
“是。”琴酒垂首,“属下永远跟随。”
沧澜重新闭上眼,不再言语。
夜色笼罩洋房,全城死寂无声。
谍战风云,阴谋杀局,乱世战火,在这一刻,尽数俯首。
她是诸天闲游的旅者,躺平看戏,不问棋局。
他是誓死相随的影子,静守身旁,不问归期。
众生是棋,天地为局。
而她,是那个随手落子、不喜便掀桌的人。
顺眼,便留。
心倦,即去。
至于这乱世何时结束,这棋局谁胜谁负——
她不在意。
也懒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