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风掠过琉璃瓦,卷起几缕清淡檀香。沧澜斜倚在殿外廊沿,双目微阖,周身气息静得如同融进这片宫阙秋色里。她没有刻意威压,没有展露半分力量,可整座皇宫自她落座之后,便连喧嚣都自动放轻了声响。
吵的人,不敢吵。
乱的事,不敢乱。
这便是她所在之处,自带的秩序。
琴酒立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身姿依旧挺拔如旧,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收拢了一瞬。
他是凡人。
穿越再多世界,被她的气息无意温养再多岁月,他依旧是凡人。
会累。
会倦。
会有气血衰败之时。
会有……再也跟不上的那一天。
方才那句“不”,他听明白了。
不永生,不变异,不强行扭转生死。
她不插手他的命。
生,是自然。
死,也是自然。
他没有失落,没有惶恐,更没有不甘。
反而觉得,这样最好。
她是诸天旅者,无始无终,无生无死。
他是人间过客,有来有去,有始有终。
能陪一段,已是毕生之幸。
何须求永远。
沧澜像是察觉到什么,却没有睁眼,只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在想什么。”
不是询问,只是随口一提。
琴酒垂首,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半分波澜,也没有半分煽情:
“在想,属下还能陪大人走多远。”
沧澜淡淡“哦”了一声。
“能走便走。”
“走不动了,便停。”
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挽留,不怜悯,不承诺。
一如她从头到尾的模样。
琴酒轻轻应声:
“是。”
能走一步,便跟一步。
能陪一程,便守一程。
直到再也站不住,再也迈不开腿,他便安静停下,不拖累,不哭泣,不纠缠。
这是他能给她,最干净的忠诚。
廊下一时安静,只有风过檐角的轻响。
不多时,远处宫道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步伐稳敛,气息谦和,却自带一股清肃风骨,不敢快,不敢急,明显是刻意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此间宁静。
是靖王萧景琰。
他本是入宫议事,却在踏入这片宫域时,心头莫名一静,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定感笼罩全身。往日积压在心头的戾气、焦躁、愤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剩下坦荡与沉稳。
他循着气息而来,远远便看见廊沿上那道清瘦身影,以及她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黑衣银发之人。
无需介绍,无需言语。
他心底瞬间明白——
是这位,在无声护着大梁,护着这片天地。
靖王停在十步之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萧景琰,见过阁下。”
他不知对方身份,不知对方来历,只以最郑重的礼节,敬这份护佑之恩。
沧澜依旧闭目,连眼都未抬。
不必见,不必认,不必答。
琴酒眸光微冷,却没有动。
无恶意,不吵闹,便由他。
靖王也不抬头,不起身,就那样静静躬身立着。
他不求指点,不求见面,不求恩惠。
只是来,敬一礼。
谢她,让山河安稳,让忠魂有归,让天下少流血。
一礼,便是千言万语。
许久,沧澜才淡淡开口,没有看他,语气清淡:
“路已平。”
“怎么走,看你们。”
一句话,点破所有。
她铺平了障碍,拂去了尘埃,扶正了扭曲。
但不会替他们走。
不会替他们判。
不会替他们活。
靖王身躯微震,额头再低一分,声音沉稳而郑重:
“景琰,谨记。”
“必不负这片天地,不负心中正道。”
沧澜不再说话。
靖王又静立片刻,才缓缓直起身,一步步后退,转身离去。
脚步依旧轻缓,不敢惊扰半分。
他走出很远,才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廊沿身影,眼底坚定如铁。
有此存在俯瞰人间,大梁便有底气,江山便有根基。
宫廊下,重归安静。
沧澜缓缓睁开眼,望向天际流云,眸心一片淡漠。
顺手一护,而已。
记不记,谢不谢,悔不悔,与她无关。
她站起身,步调散漫:
“出宫。”
“金陵逛完了。”
琴酒立刻应声:“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缓步离去。
沿途侍卫、宫人、内侍,无不垂首屏息,自动让开道路,无人敢拦,无人敢看,无人敢言。
她们如同两道清风,穿过重重宫阙,悄无声息走出皇宫。
宫门之外,梅长苏早已静候。
青衫单薄,风骨清逸,静静立在道旁,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在两人经过时,微微躬身,一礼到底。
沧澜目不斜视,径直走过。
琴酒紧随其后,未曾停顿。
梅长苏直起身,望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自语,语气轻而坚定:
“苏某,会把这世间,收拾成阁下顺眼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他只知道,她顺手一抚,给了人间一个机会。
那他便拼尽此生,还人间一个清朗。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长街寂静,晚风微凉。
沧澜走在前面,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随意往前走。
琴酒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半步不离。
“大人,”琴酒忽然低声开口,“下一个世界,去哪里。”
“随便。”沧澜淡淡道,“哪里安静,去哪里。”
“是。”
他不问,她不说。
她去哪,他去哪。
夕阳落入远山,天色渐渐暗下。
沧澜脚步一顿,抬手随意一挥。
空气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时空之门再次轻然打开。
门后朦胧一片,不知是何方世界。
她抬步,踏入其中。
身影一点点淡去。
琴酒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
一步踏入时空缝隙。
外界的一切——金陵、琅琊榜、大梁、江山、权谋、恩怨,全都被抛在身后。
不留恋,不回头,不纪念。
时空缝隙之中,一片温和寂静。
没有时间流逝,没有岁月苍老。
可琴酒清楚,一旦走出,便是新的世界。
而他的凡人寿数,也依旧在无声流淌。
他望着前方那道淡漠闲适的背影,眼底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片安静的虔诚。
他会死。
会老。
会有走不动的那一天。
会有再也不能跟着她,踏入下一道门的那一刻。
但此刻,他还能走。
还能站。
还能跟。
那就够了。
沧澜像是察觉到什么,却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
“能走就走。”
“别吵。”
琴酒垂首,声音低沉而安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属下,遵命。”
不吵。
不闹。
不缠。
不怨。
不奢求永生,不奢求永远。
能陪一程,是一程。
能走一步,是一步。
直到尘途有尽,岁月终章。
他会安静停下,不烦她,不扰她,不拖累她。
这便是他此生,唯一的心愿。
时空涟漪轻合,两道身影彻底消失。
上一个世界,山河安稳,人间清朗。
下一个世界,未知遥远,安静待游。
她是诸天闲旅,随性而至,随性而去,无牵无挂,无羁无绊。
他是人间暗影,天涯随步,静静相随,不问始终,不问归期。
生死有命,她不插手。
陪伴由心,他不松懈。
能走多久,便陪多久。
走不动了,便停。
不悲,不喜,不缠,不怨。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