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涟漪轻散,连一丝风都未曾卷起。
沧澜迈步踏出,步调依旧散漫,像只是从一处廊下,走到另一处庭前。
琴酒紧随其后,半步不离,却又始终保持着一段恰好不冒犯的距离。
黑衣沉静,银发敛光,周身没有半分杀手的凛冽,只剩极致温顺的安分。
这里没有旧上海的硝烟,没有谍影暗涌,没有枪声与戒严。
入目是青灰黛瓦,长街井然,远山含黛,风气清肃。
匾额上写着二字——金陵。
风里是书卷气、烟火气、淡淡的朝堂威仪,与江湖的清冽。
沧澜抬眸随意一扫,眸心无波。
江湖恩怨,朝堂权谋,皇子储位,冤案沉浮,人心鬼蜮。
对她而言,依旧是——换了布景的戏台。
旅游嘛,这一处,看着还算清净。
琴酒垂在身侧的手微紧了一瞬,又很快放松。
他没有问这是哪里,没有问要待多久,没有问接下来做什么。
只是安静跟着。
沧澜忽然淡淡开口,没看他,声音轻得像自语: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
不是质问,不是不耐,只是随口一句。
琴酒脚步微顿,随即垂首,声音低沉、平静、没有半分煽情:
“我无处可去。”
“也无物可想。”
他顿了顿,把心底最真的那一句,说得极轻:
“大人在哪,哪里才算世界。
大人不在之处,对我而言,只是空寂。”
不是深情,不是纠缠。
是他这一生,只剩下这一件事还能做。
跟着。
不吵,不闹,不越界,不背叛。
沧澜淡淡“哦”了一声,没再问,也没安慰,更没承诺。
“那就跟着。
别吵。”
“是。”
简单二字,便是他一生的答案。
两人沿着长街缓步而行,不引人注目,却自有一股不容靠近的气场。
路人擦肩而过,只觉心头一静,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敢喧哗。
这世间的规矩、权势、力量、算计,在她身周,都会本能地收敛。
行至一处河畔桥头,远处隐约可见宫阙连绵,飞檐映日。
那是大梁皇宫。
更远处,是隐约的江湖气——江左地界。
沧澜随意坐下,靠在桥栏上闭目养神。
神魂轻轻一散,整座金陵城,便在她眼底铺开。
皇子相争,朝堂党争,悬案未雪,暗子遍布。
江湖有梅长苏,谋算天下;
宫中有静妃,隐忍藏锋;
朝堂有靖王,秉直初心;
还有那些沉冤之人、忠魂白骨、被践踏的良善。
乱,却不脏。
争,却不卑劣到无可救药。
比起上一世界的战火遍地,这里,顺眼很多。
琴酒立在她身后三步外,不言不动,气息安稳。
他不懂这个世界的纷争,也不想懂。
他只守着她。
不多时,桥的另一头,走来一行人。
青衫素衣,气质清逸,身形略显单薄,却眉目澄澈,风骨暗藏。
身边跟着几名护卫,步履沉稳,气息凝练,是江湖好手。
来人正是——梅长苏。
他本是随性而行,梳理心绪,未想在此停留。
可踏上桥头的一瞬,他整个人微微一滞。
不是杀气,不是危机,不是阴谋。
是一种……凌驾于所有算计之上的宁静。
他抬眼,望向桥心坐着的少女。
一眼,便再难移开。
少女闭目而坐,衣衫简单,却仿佛与天地相融。
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在万重云外。
她身边那个银发黑衣的男人,沉默如石,却像一柄守世之刃。
梅长苏这一生算尽人心,谋尽全局,可此刻,他竟看不透眼前两人分毫。
仿佛他们不属于这座城,这个朝,这个天下。
只是……路过。
他停住脚步,不愿惊扰,只静静立在远处。
谋者最懂敬畏——敬畏那些不可算、不可测、不可招惹的存在。
琴酒眸光微冷,扫了梅长苏一眼。
气息干净,心思极深,却无恶意。
不吵。
便不动。
沧澜缓缓睁眼,随意瞥了梅长苏一下。
眸心清淡,无喜无厌。
这个人,心思重,背负多,活得累。
顺眼,却也麻烦。
她没说话,只重新闭上眼。
梅长苏便也一直立在原地,不敢靠近,不敢出声,不敢打扰。
仿佛只要惊扰一丝,便是对天地的冒犯。
风轻轻吹过河面,泛起微澜。
沧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琴酒能听见:
“这个世界,有沉冤。
有忠骨。
有良善被践踏。”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看着,有点碍眼。”
琴酒垂首:“大人若不喜,我去清理。”
“不用。”
沧澜淡淡摇头,“太脏。”
她指尖微抬,轻轻一拂。
没有光芒,没有动静,无人察觉。
只是——
远方皇宫深处,一道尘封多年的隐秘记忆,悄然苏醒;
江湖之中,某些被掩盖的线索,自动浮现;
人心深处,某些被私欲蒙蔽的良知,微微一颤;
那些压在忠良身上的枷锁、阴谋、罪证,在无人可见之处,一一归位。
她不插手,不指点,不露面,不夺剧情。
只做一件事:
把路,铺平。
把障眼的尘埃,拂去。
把扭曲的人心,轻轻扶正。
剩下的路,让他们自己走。
能走到哪,看他们自己。
梅长苏忽然微微一怔。
心头莫名一松,仿佛某个堵了多年的死结,悄然松了。
某些他苦寻不得的线索,竟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某些他算不尽的人心,忽然变得通透。
他愕然抬头,望向桥上那道闭目静坐的身影。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是她。
不是帮助,不是施舍,不是布局。
只是……看不过眼,顺手一抚。
他深深躬身,一礼到底。
无声,却虔诚。
谢的不是恩,是天道垂眸,护此山河。
沧澜没有睁眼,也没有理会。
顺手而已,不值得谢。
她站起身,语气散漫:
“走了。
随便逛逛皇宫。”
“是。”琴酒立刻跟上。
两人从梅长苏身侧走过,没有停留,没有侧目,如同拂过的风。
梅长苏依旧躬身,直到那两道身影远去,才缓缓直起身。
他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轻声自语,声音轻而坚定:
“苏某,明白了。”
有此存在在侧,大梁安稳,山河无恙。
他要做的,只是走完自己该走的路。
沧澜与琴酒,缓步走向皇宫方向。
朱红宫墙巍峨,禁卫森严,皇权肃穆。
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敢。
可她们走到宫门前时,所有禁卫瞬间僵立,垂首屏息,一动不动。
不是被控制,不是被威慑。
是本能地——不敢拦。
沧澜脚步不停,径直走入皇宫。
琴酒紧随其后。
无人敢拦,无人敢问,无人敢阻。
仿佛她们本就该在这里。
宫宇连绵,楼阁重重,琉璃映日。
沧澜走在宫道中央,步调散漫,像逛自家后院。
琴酒安静随行,寸步不离。
后宫嫔妃、内侍宦官、侍卫宫女,远远望见,无不驻足垂首,大气不敢出。
整个皇宫,在她踏入的一瞬,悄然安静。
吵,便静。
乱,便收。
碍眼,便拂。
这就是她的道。
沧澜走到一处清静的殿宇外,停下脚步,淡淡开口:
“这里安静。
歇会儿。”
“是。”
她随意坐下,闭目休憩。
琴酒立在一旁,化作最安稳的影子。
皇宫深处,静妃忽然放下手中书卷,望向殿外,眸中微讶。
她什么都没看见,却清晰感觉到——
天意在侧,山河安稳。
远方朝堂,靖王莫名心头一正,戾气尽散,只剩坦荡。
金陵城内,所有阴谋暗箭,在这一刻,尽数偏折。
没有人看见她。
没有人知道她。
没有人理解她。
但整个大梁,都在被她无声护着。
不是慈悲,不是使命。
只是——
这方世界,还算顺眼。
这片山河,还算干净。
这些人,还算值得。
顺眼,便顺手一护。
心倦,便转身就走。
琴酒望着她的背影,眼底安静而虔诚。
他不问她要护谁,不问她要做什么。
她护天下,他便护她。
她弃天下,他便随她弃。
天涯随步,万世不离。
不是因为情。
不是因为缠。
只是因为——
她在哪,他在哪。
仅此而已。
宫风轻拂,岁月静好。
金陵风静,云袖不惊。
朝堂翻涌,江湖浮沉,冤屈将雪,山河将安。
于她,不过一场闲游。
于他,不过一生相随。
顺眼,便留。
心倦,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