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未停,风凉如水。
沧澜走在前面,步子慢悠悠,既不回头,也不刻意等身后那人。伞没撑,话没多说,周身气息淡得像雨雾,仿佛身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她而言全无分别。
琴酒沉默跟在后方几步之外。
黑衣沾雨,长发微湿,伤口被妥善包扎后不再渗血,寒意却依旧浸透骨髓。可他这一夜所感受到的震动,远比身上的冷意更甚。活在黑暗里半辈子,杀人、清理、被利用、被提防,他早已习惯了全世界都对他充满恐惧、算计、杀意。
唯独眼前这个少女例外。
她不怕他,不利用他,不讨好他,甚至不怎么在意他。
帮他处理伤口,不是同情,不是拉拢,不是任务,仅仅是——看他顺眼。
这种荒谬到不真实的理由,落在琴酒心里,却比任何威逼利诱都更有分量。
他依旧紧绷,依旧警惕,右手始终离枪不远。可那柄陪他出生入死无数次的武器,此刻却像个摆设。他很清楚,只要眼前这人想,他连拔枪的机会都不会有。
那是一种深入灵魂的层级压制。
不是强,是高位。
如同人不会与蝼蚁计较,她也没把他放在对等的位置上。
“你住哪里?”
沧澜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雨润得清淡,没什么情绪。
琴酒喉间微顿,低沉沙哑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他没有家,没有固定住所,组织在哪,任务在哪,他就在哪。车后座、安全屋、暗巷角落,哪里都能睡,哪里都不算家。
沧澜脚步没停,淡淡“哦”了一声。
“那就随便找个地方待着。”
“别吵到我就行。”
琴酒抿唇,没再说话,只是跟得更近了一点。
两人一前一后,在雨夜里走了十几分钟,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下。普通居民楼,普通楼层,普通防盗门,是沧澜这具身体在人间的住处。
她推门进去,开灯,换鞋,一系列动作自然随意,完全没管身后还站着一个浑身湿透、杀气未散的杀手。
琴酒站在玄关,进退两难。
进,是闯入陌生之地,极度危险。
退,是离开那股让他第一次感到安心的气息,心有不甘。
沧澜走到客厅沙发旁坐下,抬眼瞥他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吩咐一件物品:
“站着做什么,等着淋雨发烧?”
“浴室在那边,自己收拾。”
“衣服……”她扫了一眼他的身高体型,淡淡道,“我的你穿不了,就穿原来的,烘干就行。”
她说完,随手往他方向一指。
下一秒,琴酒身上的雨水竟凭空蒸发,潮湿黏腻的风衣瞬间变得干爽温热,连发丝都变得蓬松干燥。
没有光芒,没有动静,甚至没有能量波动。
就像……本该如此。
琴酒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自己的风衣,指尖控制不住地微颤。
控水、控温、隔空影响物质——这已经超出了人类、超出异能、超出他所知一切的范畴。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疑问在他心底疯狂翻涌,却半个字都不敢问出口。
沧澜已经懒得再看他,微微偏过头,闭上眼,像是在小憩,又像是在神游天外。对她而言,这世界的一切都无聊得很,剧情、组织、追杀、卧底……都不值得她浪费注意力。
琴酒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客厅角落,安静站定,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不敢坐,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一方面是敬畏,另一方面是……本能的依赖。
在她身边,他不用警惕背后,不用防备暗算,不用紧绷神经。这种感觉太过奢侈,奢侈到让他不敢相信。
一夜无言。
天亮时,雨停了。
沧澜睁开眼,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只是睡了个普通的觉。她看都没看角落站了一整晚的琴酒,起身拿了书包,换上校服,动作熟练自然。
“我去上学。”
“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门锁对你无效,不用跟我说。”
她交代完,开门就准备离开。
“等等。”
琴酒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沧澜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有事?
琴酒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压下所有不安与挣扎,低声道:“我送你。”
不是请求,是近乎固执的坚持。
他是杀手,是黑暗中的刃,习惯了保护、清理、肃清。哪怕在她面前不堪一击,他也想做一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完全的累赘。
沧澜打量他两秒,觉得这人还算识趣,不烦人,不黏人,还有点自觉。
“随便。”
她无所谓地应下,转身下楼。
琴酒立刻跟上,步伐沉稳,气息冷冽,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杀伐气场。只是那双冷厉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顺。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小区门口。
琴酒的车就停在隐蔽处,黑色保时捷,低调却危险。他打开副驾驶车门,动作自然,带着一种近乎服从的恭敬。
沧澜瞥了一眼,没客气,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干净冷硬,弥漫着淡淡的烟草与金属气息,符合主人的性格。
琴酒上车,发动车子,平稳驶入早高峰的车流。他开车极稳,速度不快不慢,既不张扬,也不拖沓,全程安静,不多一句废话。
沧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真的把这当成顺路的顺风车。
快到帝丹小学门口时,琴酒忽然低声开口:“这里……不安全。”
他的意思很明显。
组织眼线遍布,柯南、FBI、公安也在附近活动,对他而言,这一带处处是雷区。
沧澜眼都没睁,淡淡回了一句:
“不安全关我什么事。”
“有麻烦,解决就是。”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所谓的危险、追杀、围剿,都只是随手可拂去的灰尘。
琴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紧。
他第一次意识到,对她而言,整个世界的危险加起来,都不算麻烦。
车在校门口不远处停下。
沧澜推开车门,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放学不用来接,我自己回。”
“你待着,别乱跑惹事。”
“惹了麻烦自己解决不了,别来找我。”
句句冷淡,句句随性。
琴酒看着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内,薄唇微抿,低声应了一个字:
“……是。”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车里,静静盯着校门口的方向,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周身杀气内敛,只剩冷硬与警惕。
他决定,就在这里等。
等她放学,等她出来,等她重新出现在他视线里。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中途,琴酒的手机震动了一次。
屏幕上跳动的代号,让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是组织的联络信号。
贝尔摩德。
琴酒沉默片刻,接起电话,声音恢复往日的冷冽沙哑:“什么事。”
“Gin~”贝尔摩德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你昨天清理任务之后,就失联了哦,大家都很担心你呢。”
“废话。”琴酒语气不耐。
“好好好,不说废话。”贝尔摩德轻笑一声,语气微沉,“上面有新命令,另外……有人查到,你昨天在河岸一带出现,身边跟着一个不明身份的少女。”
琴酒眼神瞬间冰寒刺骨。
被跟踪了。
而且,查到了沧澜。
“组织对你最近的状态很不满。”贝尔摩德的声音轻缓,却带着试探与压迫,“那个小鬼,是谁?卧底?诱饵?还是……你新的小宠物?”
“与你无关。”琴酒语气冷得结冰。
“哎呀,别这么凶嘛。”贝尔摩德叹道,“我只是提醒你,组织不允许出现意外变量。那位‘小朋友’,如果碍事……”
后面的话没说完,意思却昭然若揭。
清理。
琴酒指节猛地发白,周身杀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谁敢动她。
谁敢。
他刚要开口,电话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得诡异的杂音。
不是电流声,不是信号干扰。
是一种……空间被轻轻扭曲的微响。
贝尔摩德的声音瞬间顿住,像是被人掐断了喉咙。
几秒钟死寂之后,她重新开口,语气里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Gin,刚才那是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琴酒皱眉。
贝尔摩德沉默许久,声音压得极低:“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我被什么东西盯住了。”
“不是你,是另外一个。”
“级别……高到我连呼吸都不敢。”
琴酒心脏猛地一沉。
他几乎瞬间就明白过来。
是她。
是沧澜。
她什么都没做,甚至不在场,只是在电话另一端的“存在”被触及、被威胁时,无意识散出一丝极淡的气息。
仅仅一丝。
就让贝尔摩德这种角色,感到灵魂层面的恐惧。
琴酒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尽数压下,只剩极致的冷硬。
“管好你自己。”
“不该问的,别问。”
“不该动的,别动。”
“否则,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说完,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到一旁,不再理会。
车内恢复死寂。
琴酒转头,再次看向校门口,眼神复杂而虔诚。
他这一生,活在杀戮与黑暗里,不信神,不信佛,不信救赎。
可现在,他愿意信她。
不为温暖,不为救赎,不为未来。
只因为——
她强到不讲道理。
淡到随心所欲。
顺眼就留,不顺眼就散。
而他,恰好是那个被她暂时看顺眼的人。
傍晚放学。
沧澜慢悠悠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那辆黑色保时捷。
琴酒靠在车门上,黑衣挺拔,银发冷冽,周身气场慑人,路过的学生纷纷绕道,却依旧一动不动地守在那里,像在等待自己唯一的归宿。
看见她出来,琴酒立刻站直身体,上前一步,却不敢靠近,只是垂眸低声道:
“我送你回去。”
沧澜看他一眼,淡淡道:
“不是让你不用等。”
琴酒垂眸:“我愿意。”
沧澜耸耸肩,无所谓:“随便你。”
她坐进副驾,琴酒小心关上车门,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车子平稳驶离。
途中,琴酒沉默许久,还是低声开口:
“今天……组织联系我了。”
“有人查到你。”
“贝尔摩德那边,对你有敌意。”
他说得简略,却把最关键的危险点了出来。
沧澜“哦”了一声,完全没放在心上。
“查到就查到。”
“敌意就敌意。”
“敢来,就死。”
轻淡一句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
不是冲动,不是狂妄。
是强者对蝼蚁最直白的宣判。
琴酒握着方向盘,心中一片安定。
有她这句话,整个组织,整个世界,都不足为惧。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沧澜下车,琴酒也跟着下车,沉默跟在她身后。
沧澜回头看他:“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琴酒垂眸:“我没有地方去。”
“而且……我要保护你。”
沧澜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明明在她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却还想着保护她。
又冷,又倔,又忠诚。
确实顺眼。
她懒得赶人,随意挥挥手:
“随你。”
“想跟着就跟着。”
“记住我说的——”
“别烦我,别问我,别查我。”
“做到就留,做不到就消失。”
琴酒立刻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
“我做到。”
“永远都做到。”
沧澜转身上楼,琴酒安静跟在后面。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一淡一冷,一随性一虔诚。
对沧澜而言,这不过是诸天旅行中,多了个顺眼的跟班。
顺眼就处,不顺眼就散,无牵无挂,无羁无绊。
对琴酒而言,这是他黑暗一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主,唯一的归宿。
她是旅者。
他是途中偶遇、被一眼看中的影子。
能同行多久,全看她心情。
而他,愿意用一生,等她这一时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