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夏

第七章秋风跑道与未说尽的告白

江城三中秋季运动会选在一个天高气爽的好日子，天空蓝得透亮，连片云都少见，阳光不烈不燥，温柔地铺在红色塑胶跑道与绿色草坪上。校园里彩旗招展，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各班都把口号牌与矿泉水搬上看台，人声鼎沸，比平日热闹了不止一倍。

苏妄一早就到了教室，脸色比平时略好一些，却依旧带着淡淡的苍白。他特意多穿了一件薄针织衫，怀里还紧紧抱着一瓶温热水，是出门前用外婆给他准备的保温杯装的。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兴奋地打闹，只是安静地坐在看台靠里侧的位置，既能清楚看见跑道，又不会被人群挤到。

他在等陆则。

今天陆则要跑三千⽶，是整场运动会最受关注的长距离项目。

从早上出门开始，苏妄的心就一直轻轻提着，既有期待，又有说不清的紧张。他担心陆则太累，担心他跑岔气，担心秋日的风太凉，吹得他不舒服。这种细微又真切的牵挂，在心底轻轻绕着，让他坐下来时，指尖都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没过多久，看台下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陆则来了。

他没穿厚重的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紧身运动背心，外面套着班级统一的红色速干短袖，下身是黑色运动长裤，衬得肩腰线条利落又挺拔。他头发被晨风吹得微乱，眉眼依旧清冷，可往那里一站，就吸引了大半个看台的目光。不少女生偷偷拿出手机拍他，连隔壁班的人都频频往这边看。

陆则却像是全然不觉，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落在看台角落里的苏妄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苏妄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耳尖飞快染上一层薄红。

陆则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脚步没停，径直往检录处走去。

三千⽶长跑的检录区很快聚齐了人，大多是各班体格最好的男生，个个摩拳擦掌，气氛紧绷。陆则站在队伍里，身形不算最壮，却是气场最稳的一个，不说话、不热身，只是安静站着，眼神淡淡望向看台的方向，落在那个小小的、安静的身影上。

看台上的苏妄，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般，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

他看着陆则弯腰系紧鞋带，看着他活动脚踝，看着他走到起跑线上，站在最外侧的跑道。阳光落在少年宽阔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妄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各就各位——预备——”

发令枪“砰”的一声响彻操场。

十几道身影同时冲了出去。

三千⽶一共七圈半，一开始没人拼命冲刺，都保持着均匀的节奏。陆则不急不缓地跑在中前位置，呼吸平稳，步伐稳定，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利落，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看台上高二（3）班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口号整齐响亮，整个操场都回荡着喧闹。

苏妄没有大喊，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跑道上的那个人。

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跑到第五圈时，不少人开始体力不支，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粗重，有人甚至捂着腰开始掉速。只有陆则，依旧保持着原先的节奏，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始终抬着头，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看台。

他在找苏妄。

而苏妄，也一直看着他。

风从跑道上吹过，掀起陆则的短袖衣角，苏妄的心跟着轻轻一提。他能想象那种喉咙发干、双腿发酸的疲惫，可陆则从没有丝毫松懈，背影依旧挺直，像一棵不会弯折的树。

最后两圈，广播里开始播报圈数，全场气氛推向高潮。

“最后两圈！选手们开始冲刺了！”

陆则忽然提速。

那一下爆发极具冲击力，原本在他前方的两名选手瞬间被甩开，他像一道利落的风，大步甩开胳膊，步伐稳健又迅猛，一点点拉开距离。看台上的尖叫与呐喊几乎要掀翻天空，全班同学都站了起来，拼命喊着他的名字。

苏妄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他忘了身体的不适，忘了不能激动，眼里只剩下那个迎着秋风、朝着终点全力奔跑的少年。陆则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可他的眼神依旧明亮，直直冲着终点，也冲着看台上的他。

冲线的那一刻，全场沸腾。

陆则稳稳拿下三千⽶第一名。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直接瘫倒在地，只是放慢脚步走了两步，微微弯腰，撑着膝盖调整呼吸，胸口微微起伏，额上的汗水不断往下落。体育委员赵鹏激动地抱着毛巾和矿泉水冲过去，却被陆则轻轻摆手挡开。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去领奖台，可他却抬起头，再次看向看台。

苏妄还站在原地。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陆则没有再移开视线。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在全场喧闹里，一步步朝着看台的方向走来。周围的起哄声、调侃声此起彼伏，大家都看出来陆则的目标不是领奖台，而是看台上那个安静苍白的少年。

苏妄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慌得手足无措，想坐下，又想躲开，可双脚像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他看着陆则越走越近，穿过人群，停在他的面前。

少年刚跑完长跑，身上带着热气与淡淡的汗味，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干净又强势的气息。他比苏妄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安稳的墙，把周围的喧闹全都挡在外面。

看台上的同学识趣地纷纷往后退，留出一片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苏妄的脸越来越烫，头垂得更低，指尖紧紧攥着保温杯，声音细若蚊吟：“你、你跑完了……辛苦了。”

陆则“嗯”了一声，声音因为刚运动过而略带沙哑，却依旧低沉好听。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浑身都绷起来的少年，看着他苍白却泛红的脸颊，看着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心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藏不住。

秋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草木与阳光的味道。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远了。

陆则看着苏妄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认真、无比郑重：

“苏妄，我喜欢你。”

“不是同学之间的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想一直照顾你的喜欢。”

苏妄猛地一僵，像被一道惊雷劈在原地，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则，眼睛微微睁大，清澈的眸子里满是错愕与慌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耳边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连呼吸都忘了。

他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时刻，听到这样一句话。

喜欢……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遥远，太过奢侈。

他从小活在债务、病痛与自卑里，不敢靠近光亮，不敢拥有温暖，更不敢奢望有人会喜欢这样满身泥泞、体弱多病的他。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全校最耀眼的陆则，是刚跑完三千⽶、带着荣光与温度的少年，认认真真地对他说——我喜欢你。

鼻尖忽然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苏妄咬着下唇，手指攥得发白，胸口的闷痛因为情绪波动悄悄涌上来，可他却顾不上难受，只是怔怔地看着陆则。

他能看见陆则眼底的认真，没有玩笑，没有戏弄，只有沉甸甸的、真切的心意。

可他不能立刻答应。

他身上背着太多东西——家里的债，外婆的病，自己随时可能发作的心脏，随时可能崩塌的生活。他不敢轻易开始一段感情，不敢拖累这样干净耀眼的陆则，更怕自己某一天不告而别，留给对方无尽的伤害。

苏妄吸了吸微微发酸的鼻子，垂下眼，声音轻轻颤抖，却异常认真：

“陆则……我知道你很好，我也……很在乎你。”

“可是我现在……不能和你在一起。”

陆则的眼神微微一暗，心口像被轻轻扎了一下，却没有生气，也没有逼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他把话说完。他知道苏妄有太多难言之隐，他愿意等。

苏妄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异常坚定地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却像一个郑重无比的约定：

“等你下次月考，考到年级第一的时候……”

“我就答应和你交往。”

“说话算话。”

风停了一瞬。

陆则漆黑的眸子里，瞬间重新亮起光，比刚才冲过终点线时还要明亮。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微红、却倔强又认真的少年，心脏被一股又软又烫的情绪填满，所有的不安与失落，在这一句话里，尽数烟消云散。

他以为会被拒绝，以为还要等很久很久，却没想到，苏妄给了他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目标。

年级第一。

对别人来说很难，对陆则来说，不过是全力以赴的一件事。

为了苏妄，他可以做到任何事。

陆则看着他，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弧度，是苏妄从未见过的、彻底放松的笑意。他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轻轻落在苏妄面前的栏杆上，声音低沉又郑重，像许下一生的承诺：

“好。”

“你等着。”

“我一定会拿第一。”

“到时候，你不许反悔。”

苏妄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真切的笑意，心里那片常年阴霾的角落，彻底被照亮。他轻轻点了点头，耳尖红透，却依旧认真地回答：

“我不反悔。”

“我等你。”

阳光正好，秋风不燥，红色跑道上的余热还未散去，看台上的少年们，在喧闹的人群里，定下了一个属于他们的、青涩又郑重的约定。

一个要拼尽全力考到年级第一，一个要安安静静等他到来。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华丽动人的措辞，却足够让彼此记一辈子。

远处的广播还在播报着获奖名单，同学们的笑声与呐喊声此起彼伏，可在苏妄与陆则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与秋风里，悄悄生根发芽的心动。

苏妄低头看着怀里的保温杯，温热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像陆则给人的感觉一样，安稳又温暖。

他在心里轻轻说：

陆则，我等你。

等你站到最高的地方，我就不顾一切，奔向你。

而陆则站在他面前，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好学习，考到第一，早点把这个 fragile 又珍贵的少年，正式拥进怀里。

这一场秋日运动会，没有结束，而是他们故事真正的开始。

运动会的告白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