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夏

第六章运动会报名表上的名字

十月中旬的江城已经彻底入秋，早晚温差被拉得极大，清晨的风裹着凉意钻进衣领，午后的阳光却又暖得恰到好处，晒在人身上懒洋洋的，连带着教室里紧绷的学习氛围，都被这股暖意揉得松软了几分。一周前校方正式下发了秋季运动会的通知，各班的报名工作从昨天起就正式启动，原本被试卷和知识点填满的课间，此刻尽数被热血沸腾的讨论声占据，喧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高二（3）班的体育委员是个高高壮壮的男生，名叫赵鹏，性格大大咧咧，嗓门也亮，从早读下课就举着那张印满项目的报名表，在教室里来回走动，扯着嗓子喊人报名。短跑、长跑、跳远、跳高、接力赛……一个个充满活力的项目被他念出来，引得班里不少精力旺盛的男生纷纷举手，尤其是擅长运动的男生，更是争先恐后地抢着报自己擅长的项目，教室里此起彼伏全是“我报100米！”“400米带我一个！”“接力赛算我一份！”的声音，热闹得不像课堂。

苏妄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刚发下来的数学周练卷，可目光却始终无法真正集中在题目上。耳边喧闹的声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他轻轻包裹，却又把他隔绝在另一个安静又单薄的世界里。他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安静地看着桌面上的试卷，仿佛周遭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的确和这场热闹无关。

从入学到现在，每一年的运动会，苏妄都是坐在看台上的那一个。不是不想参与，而是不能。他天生体质孱弱，心脏扛不住半点剧烈运动，别说跑步跳远，就连体育课上慢跑两圈，都能让他脸色发白、胸闷气喘半天缓不过来。家里的医生反复叮嘱过，绝对不能劳累，不能激动，更不能参与任何高强度的体育项目，稍有不慎，就可能诱发旧疾。

久而久之，苏妄也习惯了做一个旁观者。看着同学们在跑道上挥洒汗水，看着他们冲过终点线时的欢呼，看着班里的旗帜在看台上飞扬，他心里会有一点点羡慕，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挠着心尖，却也很清楚，那是不属于他的热闹。他能做的，只有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不添麻烦，不成为负担。

身边的陆则，从刚才起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男生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目光淡淡扫过教室里喧闹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陆则的身体素质是全班公认的好，身高腿长，爆发力强，上学期篮球赛上一个人包揽大半比分，是全校公认的运动好手。按道理来说，运动会这种场合，他绝对是最抢手的人选，体育委员赵鹏也早就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这不，赵鹏刚劝完几个犹豫的同学，立刻就捧着报名表，屁颠屁颠地跑到了陆则的桌前，脸上堆着热情的笑：“陆则！可算轮到你了！你可得救救咱班啊！短跑长跑你随便挑，接力赛第一棒绝对给你留着！有你上场，咱们班稳拿第一！”

周围的同学听见这话，也纷纷看了过来，眼里满是期待。谁都知道，只要陆则肯报名，几乎等于把冠军提前攥在了手里。

面对赵鹏恳切的请求，陆则只是淡淡抬了抬眼，语气平静无波：“不报。”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赵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脸不敢置信：“啊？不报？陆则你别啊！你可是咱班的运动担当，你不上场，咱们班的分从哪儿来啊？你随便报一个也行啊，100米、200米、1500米，你挑一个就行！”

陆则没再理会，重新垂下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边的苏妄身上，仿佛周遭所有的劝说和喧闹，都比不上身边这个安静的少年半分。他的视线轻轻落在苏妄苍白的侧脸，落在他微微攥紧的指尖，落在他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他对运动会本就没什么兴趣，那些所谓的名次和分数，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如果不是因为苏妄会坐在看台上，他恐怕连开幕式都懒得参加。

赵鹏还想再劝，旁边有同学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提醒：“别劝了，陆则不想报就算了，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鹏无奈，只能叹了口气，悻悻地转身离开，继续去寻找其他愿意报名的同学，只是脸上的热情明显淡了不少。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苏妄的心跳却莫名乱了一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则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不刺眼，不灼热，却格外安稳，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他和外界的喧闹轻轻隔开，给了他一片安静的小天地。苏妄的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往自己这边又坐了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起眼一点。

他怕陆则问起，问他为什么不报名，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那些藏在心底的病痛和无奈，他不想说，也不敢说。

就在这时，赵鹏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为难：“那个……3000米长跑还有没有人报啊？这个项目耗体力，分还高，咱班总不能空着吧！谁愿意辛苦一下，为班里争光啊？”

3000米长跑。

这几个字一出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知道，3000米是运动会上最熬人、最考验耐力的项目，整整七圈半跑道跑下来，就算是体力最好的男生，也会累到虚脱。更何况这个项目不仅累，还很难出成绩，一不小心还可能中途退场，所以大家都下意识地避开，没人愿意主动接这个烫手山芋。

赵鹏连着喊了好几声，教室里都没人应声，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场面，瞬间冷了下来。他看着报名表上3000米那一栏空空荡荡的格子，脸都皱成了一团，急得团团转：“真没人报吗？再没人报，咱班这个项目就要弃权了啊！”

苏妄听到“3000米”这几个字，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他别说跑3000米，就算是慢慢走3000米，都可能累到心脏发疼。这个项目对他来说，是遥不可及、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存在。他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的陆则，又迅速低下头，心里清楚，以陆则的体力，跑3000米完全没问题，可陆则刚才已经明确说过，他不报任何项目。

他不会勉强陆则。

可就在苏妄以为这件事会就此作罢，赵鹏会无奈放弃的时候，身边一直沉默的陆则，忽然动了。

陆则缓缓抬起手，声音低沉清冷，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我报。”

三个字，让全班同学都愣住了。

赵鹏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陆则？你说真的？你报3000米？不是短跑也不是接力，是3000米长跑？”

“嗯。”陆则点头，语气没有丝毫犹豫，“3000米。”

“太好了！太好了！”赵鹏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拿着笔在报名表上重重写下陆则的名字，生怕他下一秒就反悔，“陆则你真是咱班的救星！我就知道你肯定行！有你报3000米，咱班这下稳了！”

周围的同学也纷纷发出惊叹，议论声再次响起，全都在说陆则厉害，明明可以靠短跑拿轻松的冠军，却偏偏报了最累的3000米，实在是太有担当了。

只有陆则自己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他的目光，再次轻轻落在身边的苏妄身上，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

刚才苏妄悄悄看他的那一眼，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了他的心上。他看得出来，苏妄虽然没有说话，却也在为班里没人报名而担心，这个少年明明自己都活在小心翼翼里，却总是习惯性地替别人着想，连这种与他无关的事，都会悄悄放在心上。

更何况，他想让苏妄在看台上，能看到一个为他而跑的人。

不是为了班级荣誉，不是为了名次，只是为了他。

苏妄此刻已经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陆则，眼里满是错愕和不解。

他明明刚才已经拒绝了所有项目，明明对运动会毫不在意，为什么会突然报名最累、最辛苦的3000米？

苏妄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小声地、带着一丝迟疑地问：“陆则同学……你为什么要报3000米？这个项目……很累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陆则侧过头，对上苏妄清澈又疑惑的眼眸。少年的眼睛很亮，像盛着秋日的阳光，干净又纯粹，此刻写满了不解，让他心底最软的地方，轻轻一动。

陆则没有说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看着他，语气平淡却认真，一字一句地说：“想跑。”

想跑给你看。

想让你在看台上，能有一个可以期待的人。

想让你知道，就算你不能跑，我也可以替你，跑完所有漫长的路。

这后半句话，陆则没有说出口，却藏在眼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苏妄的眼里。

苏妄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看着陆则漆黑深邃的眼眸，看着里面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脸颊莫名地微微发烫，耳尖也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红色。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和陆则对视，指尖攥着笔，连呼吸都变得轻了几分。

心里那片常年阴冷潮湿的角落，好像被这一句简单的“想跑”，照进了一束温暖的光，暖洋洋的，让他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原来，有人会为了一句无人回应的期待，为了一个藏在心底的小心思，主动扛起最累的担子。

原来，他也可以成为别人做一件事的理由。

课间的铃声很快响起，又很快落下，赵鹏拿着填好的报名表，兴冲冲地跑出了教室，去教务处上交。教室里的喧闹渐渐散去，同学们重新回到座位上，开始准备下一节课的书本，一切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只有苏妄，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他握着笔，目光落在试卷上，可脑海里反反复复，全都是刚才陆则说“我报”时的样子，是他清冷又认真的侧脸，是他落在自己身上的、温柔的目光。3000米，七圈半的跑道，漫长又疲惫，可一想到跑道上会有陆则的身影，一想到自己可以坐在看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跑完全程，苏妄的心里，就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期待。

那是属于他的，小小的、青涩的期待。

陆则坐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少年的局促和不安，却没有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窗户又关小了一点，挡住窗外吹进来的凉风，避免苏妄受凉。他的动作自然又随意，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却将所有的细心和温柔，都给了身边这个一碰就碎的少年。

他知道苏妄身体不好，不能受冻，不能劳累，所以他会悄悄替他挡住所有风寒；他知道苏妄敏感好强，不想被特殊对待，所以他会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不动声色里；他知道苏妄羡慕跑道上的热闹，却只能做一个旁观者，所以他愿意站到跑道上，成为苏妄眼里唯一的光。

一整节课，苏妄都有些心不在焉。

老师在讲台上讲的知识点，他听进去了一半，另一半思绪，全都飘到了操场上，飘到了那一圈圈红色的跑道上。他忍不住想象，运动会那天，陆则站在起跑线上的样子，想象他奔跑时的身影，想象他冲过终点线的模样……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轻轻上扬，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藏在苍白的脸颊上，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却被陆则用余光，清清楚楚地收进了眼底。

陆则握着笔的手指轻轻一顿，心底也跟着泛起一丝温柔的涟漪。

原来，只是一个运动会的报名，只是一个3000米的项目，就能让这个总是沉默又脆弱的少年，露出这样干净的笑。

值了。

不管跑多远，不管多累，只要能看到他笑，一切都值得。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苏妄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他轻轻吸了口气，胸口的闷痛感因为心情的愉悦，减轻了不少。他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则，正好撞上陆则看过来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相撞，苏妄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陆则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抹笑意，快得像错觉，却真实地存在过。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暖地洒在课桌上，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报名表上，陆则的名字写在3000米那一栏，字迹工整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沉稳又坚定。

苏妄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心里默默想着。

运动会那天，他一定要早早地坐在看台上，带着温水，安安静静地等陆则跑完那漫长的3000米。

他要做第一个，为陆则鼓掌的人。

而陆则看着窗外的操场，心里也已经做好了决定。

那3000米的跑道，他会一步一步，稳稳地跑向终点，跑向那个坐在看台上，等着他的少年。

这一场始于秋日的心动，像跑道上的风，轻轻扬起，再也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