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夏

第四章暮色里的挺身而出

一整天的课程排得密不透风，五门主课轮番上阵，教室里始终弥漫着试卷油墨与粉笔灰混杂的味道。苏妄撑着一口气从早自习坐到放学，脸色始终没真正红润过，每到课间便伏在桌上小憩，指尖暗暗按着心口，将微弱的喘息与闷痛尽数藏好。

陆则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苏妄敏感又好强，过度的关心只会让对方局促不安，于是只不动声色地替他挡掉几次周围同学无意的碰撞，在老师提问时悄悄用指尖点住他课本上的答案，午后阳光刺眼时，默默将自己那边的窗帘多拉过一点，替他遮住直射的光线。

苏妄心里清楚，却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在每一次被悄悄照顾后，耳尖微微发烫，低头做题时笔尖都稳了几分。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却形成了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终于，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落下，班主任简单叮嘱了几句安全事项，教室里立刻爆发出解放般的喧闹。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三五成群地结伴离开，说笑打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很快便将空荡荡的教室抛在身后。

苏妄收拾得很慢，他要把今天落下的一点笔记补完，还要确认作业没有记错。等他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方，将天空染成一片昏黄的暖色调，校园里只剩下零星晚走的学生，小路两旁的梧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习惯性地走侧门那条近路，巷口窄小，平时少有人经过，却能直接通往他住的老城区。

刚拐进巷口没几步，苏妄就听见了女生带着惊慌与厌恶的低声呵斥。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放轻脚步往前走了几步，只见巷子拐角阴影处，一个染着浅黄头发的社会青年正缩在墙后，手里举着一部手机，鬼鬼祟祟地对着前方路过的两名女学生偷拍，镜头甚至刻意往对方裙下挪，动作猥琐又下流。

那两名女学生明显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发白，抱着书包加快脚步，却因为害怕不敢大声叫喊，只能慌慌张张地快步离开。

黄毛青年见她们走远，不但没有收敛，反而低笑一声，准备转身追上去。

苏妄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身体弱，力气小，别说打架，就连跑快一点都会胸闷气喘，明明应该装作没看见迅速离开，可一想到刚才那两个女生害怕得发抖的样子，想到对方肆无忌惮的猥琐行径，一股难以抑制的火气从心底冲了上来。

他几乎没有犹豫，上前一步，声音不算大，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与坚定，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你在干什么？把手机交出来删掉！”

黄毛青年猛地回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苏妄，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不屑又凶狠的表情。眼前的少年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一看就是体质不好的学生，连大声说话都显得费力，根本不放在他眼里。

“哪儿来的小崽子，敢管老子的事？活腻歪了？”黄毛青年骂骂咧咧地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瞪着苏妄，伸手就想推他的肩膀，“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苏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没有跑。他攥紧书包带，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指尖都在发凉，依旧死死盯着对方：“你偷拍别人是违法的，现在删掉，不然我就报警了。”

“报警？”黄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伸手一把揪住苏妄的校服衣领，恶狠狠地威胁，“我看你是找死！一个病秧子也敢出来多管闲事？”

衣领被猛地收紧，苏妄瞬间呼吸一滞，胸口原本就没平复的闷痛骤然加剧，眼前猛地一黑，一股窒息感直冲头顶。他力气远不如对方，挣扎了两下，非但没有挣脱，反而被狠狠往前一拽，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地。

黄毛见状更加嚣张，抬手就想对着苏妄挥拳。

苏妄闭了闭眼，绝望与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明明想做一件对的事，可他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下一秒，一股强劲有力的力量猛地撞过来，黄毛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狠狠拽开，重重摔在墙上。

苏妄踉跄着站稳，抬头望去，心脏骤然一跳。

陆则站在他身前，身形挺拔如松，将他牢牢护在身后。少年褪去了平日里课堂上的清冷，周身气场冷得吓人，下颌线紧绷成一道锋利的线条，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戾气，眼神冷得像冰。

他刚出校门就发现苏妄走了侧巷，不放心便跟了上来，刚到巷口就看见苏妄被人揪住衣领、脸色惨白的样子，那一刻，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怒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

“你、你是谁？”黄毛从墙上滑下来，又惊又怒，看着陆则明显不好惹的身形，语气不自觉弱了几分。

陆则没有废话，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地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刚才偷拍女学生的不堪照片。他指尖冰凉，眼神冷得刺骨，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偷拍、骚扰、蓄意伤人，够你在派出所待几天了。”

“我没有！是他先多管闲事！”黄毛急了，想上前抢回手机，却被陆则一个眼神逼退。

陆则常年运动，身形挺拔有力，气势压迫感极强，黄毛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混混，根本不敢真的动手。

“现在，把所有照片和视频删掉。”陆则将手机举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冷得让人发抖，“别让我说第二遍。”

黄毛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敢反抗，只能哆哆嗦嗦地接过手机，当着陆则的面把所有偷拍内容全部删除，连备份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滚。”

陆则冷冷吐出一个字。

黄毛如蒙大赦，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狼狈不堪地转身跑出了巷子，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巷子重新恢复安静。

苏妄站在原地，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与窒息感中缓过来，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像纸，忍不住弯下腰，捂着嘴轻轻咳嗽，每一声都带着虚弱的颤抖。

刚才那一拽，牵动了他心脏的旧疾，此刻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轻轻扶在了他的胳膊上。

力道很轻，却格外安稳。

苏妄抬头，撞进陆则眼底还没完全散去的紧张与后怕。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怕苏妄被伤到，这个明明弱得风一吹就倒的人，偏偏敢一个人站出来面对混混，勇敢得让他心疼，又让他生气。

“你不要命了？”陆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里有责备，更多的却是担心，“他那种人，你一个人冲上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苏妄喘着气，指尖依旧冰凉，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认真：“他在偷拍女生……我不能不管。”

陆则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到了嘴边的责备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无力与心疼。他扶着苏妄慢慢站直，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刚才冷厉的模样判若两人。

“下次不许这样了。”陆则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认真的叮嘱，“遇到这种事，先找大人，找老师，找我，别自己硬扛。”

苏妄愣了愣，看着近在眼前的陆则。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线落在男生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此刻柔和了许多，眼底的担忧真切得藏不住。苏妄的心跳忽然乱了节奏，胸口的疼痛好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压了下去。

他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

“我送你回去。”陆则不由分说地扶住他的胳膊，放慢脚步陪着他往前走，“你现在脸色很差，不能一个人走。”

苏妄没有拒绝。

晚风轻轻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梧桐叶，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慢慢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苏妄悄悄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稳稳扶着自己的陆则，心里那片常年阴冷的角落，第一次被这样踏实的安全感，填得满满当当。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举动很冒险，可如果重来一次，他依旧会站出来。

更何况，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在他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有个人，逆光而来，稳稳地护住了他。

小巷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