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夏

第三章藏在袖口的药香

清晨的江城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裹着，微凉的风顺着校服领口钻进去，惹得人下意识缩起肩膀。苏妄比往常更早十分钟出了门，踩着露水走过老旧的筒子楼巷道，一路快步往三中赶，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感，从起床后就没彻底消散过。

他不敢走太快，却又怕迟到。迟到会被老师点名，会被全班同学的目光集中，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会让他浑身都不自在，更会让本就难受的心脏，跳得更加慌乱。

等他喘着气走到教室门口时，早读铃还差两分钟打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读书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混着窗外的鸟鸣，成了清晨最寻常的背景音。苏妄低着头，尽量贴着墙根往里走，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生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时，他下意识顿了顿。

陆则已经到了。

男生依旧是那副清冷又挺拔的模样，坐姿端正，面前摊着语文课本，却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开口朗读，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点着课本上的注释，神情平静，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周围几个想凑过来搭话的同学，都默默退了回去。

苏妄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又紧了紧，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不想打扰到身边的人，更不想让对方察觉到自己不稳的呼吸和略显苍白的脸色。

可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把书包放进桌肚，身侧就传来一道低沉清淡的声音。

“不舒服？”

苏妄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撞进陆则漆黑沉静的眼眸里。男生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虚弱。他的脸颊因为急促赶路泛着一点不正常的薄红，嘴唇却依旧偏淡，额角还沾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一看就是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苏妄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把到了嘴边的咳嗽强行压了回去，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他连忙捂住嘴，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没有，就是走得有点急。”

他在撒谎。

从昨天夜里开始，身体就不对劲，胸闷、气短，心脏时不时抽痛一下，原本放在床头的药，早上走得匆忙，慌乱间竟然忘了带。此刻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不想成为别人的麻烦，更不想成为陆则的麻烦。

陆则没有再追问，只是目光在他捂着嘴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扫过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他看得出来，苏妄在逞强。这个少年像是一只把自己紧紧裹在壳里的小兽，明明已经脆弱得一碰就碎，却还要硬撑着装作一切安好的样子，倔强得让人心头发闷。

早读开始了，朗朗的读书声淹没了教室里细微的杂音。苏妄强迫自己拿出课本，跟着大家一起默读，可视线总是模糊，课本上的文字扭成一团，怎么也看不进去。胸口的痛感越来越明显，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连带着指尖都变得冰凉。

他悄悄把左手缩进袖口，用力按在左胸的位置，试图用一点点外力压住那股难受的感觉。额角的冷汗越来越多，顺着鬓角滑下来，滴落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点浅淡的水渍。

他不敢大口呼吸，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轻喘，肩膀微微起伏，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身边的陆则，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男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起淡淡的白色。他原本平静的心，莫名地揪紧了，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从心底悄悄冒出来。他见过很多人，见过骄傲的，见过冷漠的，见过张扬的，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苏妄这样，安静、隐忍、病弱，连难受都不敢大声喘一口气，连痛苦都要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陆则的目光落在苏妄缩在袖口的手上，又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沉默了片刻，不动声色地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摸出了一小盒东西。

那是他早上出门前，母亲硬塞进他包里的润喉糖和应急的温性糖果，说他平时刷题累了可以含一颗，也能暖暖身子。

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轻轻一动，把一颗包装干净的奶糖，悄悄推到了苏妄的课本旁边，刚好落在他的手边，位置不显眼，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陆则立刻收回手，重新看向自己的课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耳尖，却极淡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苏妄正难受得恍惚，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带着包装纸的东西。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一颗白白的奶糖安静地躺在课本上，干净又温暖。

他猛地转头看向陆则，眼里满是错愕。

陆则没有看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那颗糖不是他放的。可苏妄清楚，这个位置，这个距离，除了他身边的陆则，不会有第二个人。

苏妄的眼眶忽然就有点发热。

一颗小小的糖，不值钱，也不贵重，却像是一束细小却温暖的光，直直照进了他布满阴霾的世界里。长这么大，除了外婆，从来没有人会这样不动声色地照顾他的情绪，体谅他的逞强，在他最难熬的时候，悄悄递来一点温柔。

他攥着那颗糖，包装纸微微硌着掌心，却暖得让人鼻尖发酸。

他没有推回去。

他怕自己一推，就打碎了这难得的温柔。

苏妄悄悄低下头，用课本挡住自己的脸，轻轻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甜甜的奶香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点驱散了胸口的闷痛和嘴里的苦涩，连冰凉的指尖，都好像慢慢回了温。

他含着糖，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脸色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惨白，终于能勉强集中注意力，看着课本上的文字，小声地跟着朗读起来。

陆则用余光瞥见身边少年渐渐放松下来的肩膀，听到他轻得像羽毛一样的读书声，心里那股紧绷的情绪，也慢慢松了下来。握着笔的手指，也恢复了原本的力度。

他不知道苏妄到底生了什么病，也不知道这个少年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难处，他只知道，看到他难受，看到他逞强，他会忍不住想伸手，想给这个总是缩在阴影里的人，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早读下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有同学起身走动，有人大声说笑，还有人凑过来想找陆则问题目，却都被陆则一个冷淡的眼神挡了回去。

苏妄把那颗奶糖的糖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打算回家再扔掉。他舍不得丢，这是他灰暗的高中生活里，少有的、带着甜味的东西。

他鼓起勇气，再次转头看向陆则，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点未散的软糯，轻声说：“陆则同学，谢谢你的糖。”

陆则抬眼，对上他清澈明亮的眼眸，少年的眼里带着真切的感激，像盛着清晨的露水，干净得让人心尖发软。他沉默了几秒，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嗯。”

简单的一个字，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苏妄笑了笑。

那是很淡很淡的一个笑，像雾里绽开的一朵小花，不张扬，却足够惊艳。他的脸颊微微鼓起，还含着没化完的奶糖，眉眼弯起，原本苍白脆弱的模样，瞬间多了一丝生气。

陆则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半拍。

他连忙移开目光，假装整理桌上的课本，耳尖的红色，却悄悄蔓延到了脖颈。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教室的玻璃窗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风再次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拂过两人的课桌，卷走了苏妄袖口藏不住的淡淡药香，也把少年人刚刚萌芽的、青涩又小心翼翼的心动，悄悄藏在了秋日的阳光里。

苏妄低头看着桌上的课本，舌尖依旧残留着奶香，胸口的痛感已经淡了很多。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同桌，好像也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甚至，有一点点，让他想要靠近的温暖。

而陆则握着笔，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心里却清楚地知道，从这颗小小的奶糖开始，从这个总是逞强又脆弱的少年出现开始，他原本按部就班、平静无波的生活，已经悄悄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他的目光，再也没办法从身边这个人的身上，移开了。

藏在袖口里的药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