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个提议大胆而突兀，甚至带着点戏剧性。柳慕染听完，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灵秀秀因发烧而汗湿的鬓角，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沈晚的建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在他心底不断扩大。那些关于公司权斗、关于她的安危、关于某种更深层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理清的念头……交织碰撞。

　　沈晚见他已经陷入自己的思量，知道话已点到，便不再打扰。她提起药箱，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和床边沉默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匆匆离开了房间，高跟鞋的声音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满室的寂静和柳慕染独自面对这个突然摆在他面前的、关乎未来的选择题。

　　柳慕染走回床边，目光落在沈晚留下的药盒上。

　　她做事向来细致得让人无话可说，每种药的用法用量都用清晰的小字标注在盒身上，那些需要分次服用的颗粒或药水，她甚至特意用了可粘贴的便签纸，将每次的剂量单独写明，贴在对应的分装袋或小瓶上，一目了然。

　　她甚至还留了一张手写的纸条，压在水杯下，详细写着服药顺序、间隔时间，以及需要观察的体征，字迹利落，透着医者的严谨。

　　柳慕染拿起那张纸条和药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床上昏睡的人。

　　灵秀秀的脸依旧烧得通红，呼吸略显急促，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某种不适。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睡衣，因为冷汗和翻身显得有些凌乱，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羽绒被里，显得愈发纤弱。

　　一种迟来的、混杂着懊悔与自责的情绪，细细密密地啃噬着柳慕染的心。他是不是太心急了？是不是用错了方式？

　　如果他昨天处理得再周全一些，如果他没有默许甚至可以说是主导了将她带离原有环境的方式，她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病倒在他面前？沈晚那句猝死带来的寒意，仍盘踞在他心头。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那份沉重呼出。

　　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和药放回床头柜，又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触到她滚烫的皮肤，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轻柔地将被子拢好。

　　站起身，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没有走远，而是来到了与卧室相连的宽敞阳台上。初冬午后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霾。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薄雾中显得有些朦胧。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略微滑动，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眼神微沉，拨了出去。

　　电话几乎在响铃的瞬间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清朗悦耳、甚至带着点刻意上扬尾音的男声，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调侃：“歪？稀客啊，我们日理万机的大老板！怎么突然想起我了？是终于想通了，答应跟我家联姻共筑商业帝国呢，还是……回心转意要签我们上次谈的那个合同了？”

　　这声音有种华丽的穿透力，听在柳慕染耳中却莫名刺耳，让他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无论听多少次，他都觉得这声音里透着一股浮夸的侵略性，像某种过于甜腻的香气，试图强行侵染他的领域，让他本能地感到不耐和排斥。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烦躁，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合同，我可以签。”

　　对面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欢快的语调戛然而止，随即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声音也沉了下来，多了几分探究和隐约的不悦：“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能让柳总让步……那么，代价呢？你的条件是什么？”

　　柳慕染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远方天际线模糊的轮廓，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坚定某个决心。

　　几秒后，他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我要一个人。你们公司的一个员工。作为合同附加条款，我要她的人事关系完全转移，从此与你那边再无瓜葛，你，以及你代表的任何一方，无权再以任何形式调动或干涉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声无聊至极的哈欠声，似乎对这个条件颇感失望：“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呢……区区一个员工而已。柳总想要，尽管拿去便是。这点小事，我还不至于拦着，就当是合同的……一点小小赠品？”语气轻佻，带着上位者对人去留的漠然。

　　柳慕染对他的用词感到一阵反胃，但目的达成，他无意多言。

　　“好。具体签约时间，我的助理会联系你。”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准备结束通话。

　　“等等——”

　　就在他手指即将按下挂断键的刹那，对面那人又懒洋洋地开口了，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甚至有一丝玩味，“我倒是有点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居然能让我们柳总不惜动用合同条款来换？是哪位能力超群的行业精英，还是……有什么特别的过人之处？”

　　这试探性的问话，带着某种暧昧的暗示，像一根细小的刺。

　　柳慕染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没有犹豫，对着听筒，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我的妻子。”

　　话音落下，不等对面有任何反应，他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的忙音瞬间截断了可能传来的任何惊诧、质疑或是讪笑。

　　阳台上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风声。柳慕染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却没有立刻收起。他低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模糊而冷硬的面容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