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医工脸色一变，收回手，对着老师傅躬身道：“老师傅，马嘉祺她……不是身子不适，是有孕了。”

“有孕？！”

老师傅如遭雷击，愣在原地，随即脸色变得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沁芳阁的阴人，皆是卖艺不卖身，清清白白，靠技艺立身。尤其是头牌花姬，更是容不得半点污秽，这是梨园的规矩，也是立身的根本。

马嘉祺身为头牌，竟暗地有孕，这是惊天的丑闻，是戳破脊梁骨的耻辱！

“谁的？！”老师傅目眦欲裂，盯着地上的马嘉祺，厉声质问，“你告诉我！是谁的种？！你一个梨园阴人，竟敢做出这等苟且之事，败坏门风！”

马嘉祺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她不知道是谁的。

她只记得那场花期的昏沉，只记得那缕墨香，只记得那双深邃的眼眸。她连那人的姓名、身份、样貌都不知晓，如何回答？

她摇着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打湿了冰冷的地面：“师父……我不知……我真的不知……”

“不知？”老师傅根本不信，只当她是刻意隐瞒，“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我沁芳阁留不得你这等污秽之人！”

话音落下，老师傅眼神一狠，对着旁边的下人厉声下令：“把她的腿打断！逐出沁芳阁！永生不得再踏入梨园半步！”

“不要……师父……求您……”马嘉祺惊恐地睁大眼，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

她是梨园养大的，戏台是她的根，是她的一切。没了戏台，她该如何活下去？断了腿，她这一生，就彻底毁了。

可下人不敢违抗老师傅的命令，几人上前，按住挣扎的马嘉祺。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后院的寂静。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刺耳。

剧痛席卷全身，马嘉祺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京城偏僻小巷的泥地里，浑身冰冷，左腿剧痛难忍，稍一触碰，便是钻心的疼。

她被打断了腿，像垃圾一样，被丢出了沁芳阁。

曾经万众瞩目的头牌花姬，如今成了人人唾弃的残躯孕者，狼狈不堪。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她的衣衫，冰冷刺骨。她躺在泥地里，绝望得想要就此死去。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身影匆匆跑来，撑着一把油纸伞，蹲在她身边，声音哽咽：“嘉祺……”

是白敬。

白敬也是阴人，曾是沁芳阁的一员，与马嘉祺自幼一同长大，是她唯一的挚友。后来白敬嫁了人，便离开了梨园，安稳度日。

她听闻马嘉祺的遭遇，心急如焚，匆匆寻来，便看到这般惨状。

“白敬……”马嘉祺睁开眼，看着挚友，泪水再次滑落，“我好痛……我好怕……”

“别怕，我在，我带你走。”白敬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心疼得泪流满面。

白敬的夫君是个温和的平人，虽不富裕，却心地善良，收留了马嘉祺。

只是马嘉祺的腿，被生生打断，没有得到及时医治，早已错位，再也无法痊愈。

养了数月，她才能勉强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杖，一点点挪动脚步。每走一步，左腿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身姿再也不复往日的优雅纤细，成了一个跛足的残者。

孕期的日子，更是难熬。

她曾是京城人人追捧的头牌，走在街上，人人都认得她那张脸。

如今，她怀着身孕，跛着腿，衣衫朴素，满身狼狈，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那不是以前沁芳阁的马嘉祺吗？”

“就是她！听说未婚有孕，被梨园打断腿赶出来了，真是不知廉耻。”

“好好的阴人，偏要做这等丑事，活该落得这般下场……”

鄙夷的、嘲讽的、嫌弃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心上。

她曾经清高傲骨，如今却只能低着头，忍着流言蜚语，忍着孕期的不适，忍着腿上的剧痛，苟延残喘。

白敬一直陪在她身边，悉心照顾，给她熬药、做饭，安慰她，鼓励她。若没有白敬，马嘉祺恐怕早已撑不下去。

肚子一天天变大，孩子在腹中渐渐成型。

马嘉祺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眼底满是复杂。这是那场荒唐意外留下的孩子，是她的骨血，也是她所有苦难的源头。可她终究狠不下心，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

她给腹中的孩子取了名字，若是女娃，便叫唏栀，唏是怜惜，栀是她一生的栀子香。

小名阿栀。

她只盼着，孩子能平安降生，能被世间温柔以待。

玉碎梨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