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袭山的浓雾在第五日的清晨添了几分刺骨的寒，雾岛彻与苍川树分开后，便独自踏入了山峦更深处的雾瘴地带。脚下的泥土混着腐叶与血渍，黏腻地沾在裹脚的布条上，手中的木刀裂痕又深了几分，刀身的雾纹在灰蒙的雾气里，只余一点淡青的微光。
他放缓呼吸，雾之呼吸的气流在经脉中绵长流转，将周遭的寒雾隔在身外，鼻尖却依旧能嗅到若有若无的腥甜，那是恶鬼的气息，比雾幻峡谷的淡，却更密，像是藏在每一缕雾气的褶皱里。
“啊——！”
一声稚嫩的尖叫突然从左侧的雾林里炸开，带着哭腔，转瞬又被浓雾吞去大半。雾岛彻的脚步顿住，握刀的手紧了紧，行冥的话在耳边回响，握刀为守护，而非独善其身。他没有半分迟疑，身形化作一道青影，循着声音冲了过去。
不过数十步，便见三道扭曲的鬼影围堵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个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女孩，梳着双丫髻，身上的短褂被撕得破烂，手臂上划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手中攥着一柄比她手臂还短的断刀，正蜷缩在古木后，浑身发抖。
三只鬼皆是低阶，却胜在数量，正呲着尖利的牙齿，一步步逼近，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小丫头，别躲了，乖乖让我们吃了，还能少受点苦。”为首的鬼咧着嘴，声音嘶哑，手臂猛地伸长，抓向女孩的发髻。
女孩闭紧眼睛，将断刀挡在身前，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就在鬼爪即将碰到她的瞬间，一道淡青色的雾刃骤然劈来，精准斩断了那只伸长的手臂。黑色的污血喷涌而出，鬼发出凄厉的惨叫，转头便见雾岛彻立在女孩身前，手持木刀，周身萦绕着淡青雾气，眼神冷得像山间的寒冰。
“哪来的小子，敢坏老子的好事！”另外两只鬼见状，齐齐朝着雾岛彻扑来，利爪带着腥风，封死了他的前路。
雾岛彻将女孩护在身后，脚步未动，手腕翻转，木刀挥出两道清浅的雾弧。
“雾之呼吸·一型·雾散。”
清冷的声音落定，两只鬼的脖颈同时出现一道细痕，头颅滚落在地，化作黑灰消散。那只断了手臂的鬼见同伴惨死，吓得转身就想逃，却被雾岛彻甩出的雾刃劈中后背，重重摔在地上，再补一刀，便也没了踪迹。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浓雾依旧翻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雾岛彻收刀，转身看向身后的女孩，见她依旧蜷缩着，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颤抖，便放轻了声音：“没事了，鬼已经斩了。”
女孩慢慢放下手，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眼睛红肿，却透着一股倔强，她看着雾岛彻，抿着唇，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谢。”
雾岛彻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手臂的伤口上，那伤口沾了些许鬼气，正泛着淡淡的黑，便从怀中掏出苍川树给的草药，递了过去：“敷上，能压制鬼气。”
女孩接过草药，指尖微微颤抖，低头捣鼓着，却因为手指发软，怎么都捏不碎。雾岛彻见状，伸手接过，用木刀的刀柄将草药碾成碎末，蘸了点雾珠，敷在她的伤口上，又扯下自己衣衫的一角，轻轻包扎好。
“我叫千鹤。”女孩看着他包扎的动作，小声开口，“我是来参加最终选拔的，想成为鬼杀队的剑士，为爹娘报仇。”
“雾岛彻。”雾岛彻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的浓雾，确认没有其他鬼气，才道，“这里不安全，你若独自走，活不过半日。”
千鹤捏紧了手中的断刀，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恳求：“雾岛君，我能跟着你吗？我虽然弱，但我会采药，还能帮你留意周围的动静，我不会拖后腿的！”
她说着，便挺起小小的胸膛，像是在证明自己的价值，眼眶却又红了：“我已经跟着三个同伴了，他们都被鬼吃了，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雾岛彻看着她的模样，想起了雾隐谷的那些孩童，若是谷没被灭，他们也该是这般模样，怀揣着简单的念想，练剑习法。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跟紧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离开我身边半步。”
千鹤立刻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喜，连忙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像只乖巧的小猫。
两人并肩走在浓雾中，寒风吹过，带着细碎的雾粒，打在脸上生疼。千鹤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雾岛彻的背影，见他始终握着木刀，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便壮着胆子开口：“雾岛君，你的呼吸法好厉害，和我听说的水之呼吸、风之呼吸都不一样，这是什么呼吸法啊？”
“雾之呼吸。”雾岛彻淡淡道，“我族的传承。”
“雾之呼吸……”千鹤喃喃重复，眼中满是好奇，“那雾岛君的家人，也是鬼杀队的剑士吗？”
雾岛彻的脚步顿了一瞬，掌心的木刀传来熟悉的温度，那是兄长胧留下的温度。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不是，他们都被鬼杀了。”
千鹤的脚步也停住了，脸上的欣喜褪去，满是愧疚：“对不起，雾岛君，我不该问的。”
“无妨。”雾岛彻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既然踏上了这条路，便都有要报仇的人，要守护的东西。”
“嗯！”千鹤重重点头，快步跟上他，“我要守护村里的人，爹娘走后，村长爷爷一直照顾我，我要成为强大的剑士，不让鬼再伤害他们。雾岛君，你要守护的人，是不是也在等你？”
雾岛彻的眼底闪过一丝温柔，又很快被冰冷覆盖，他望着浓雾深处，那里似乎有一缕熟悉的寒息在飘荡，轻声道：“是，他在等我，我要把他从黑暗里带出来。”
千鹤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却也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坚定，便不再多问，只是更加仔细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时不时提醒道：“雾岛君，左边的雾气里有淡淡的腥气，很淡，应该是只小的。”“前面的地面有坑，小心点。”
女孩的感官异常敏锐，在浓雾中，比雾岛彻更能捕捉到细微的动静，倒也帮了不少忙。两人一路前行，遇到落单的恶鬼，便由雾岛彻出手斩杀，千鹤则在一旁留意周围，防止有其他鬼偷袭，配合得竟十分默契。
行至午后，两人走到一处断崖边，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雾渊，崖上的石缝里长着几株紫藤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驱散了周遭的鬼气。雾岛彻便决定在此稍作休整，靠在崖边的石墙上，闭目凝神，运转雾之呼吸，恢复消耗的气流。
千鹤则在一旁采了些野果，洗干净后递给他：“雾岛君，吃点吧，补充点力气，这野果很甜的。”
雾岛彻接过野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驱散了些许疲惫。他看着千鹤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吃着野果，便开口道：“你的刀断了，若是遇到强的鬼，根本无法自保。”
千鹤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刀，眼神黯淡下来：“这是爹留给我的刀，本来是想等通过选拔，让锻刀师重新打造的，没想到在第一天就被鬼劈断了。”
雾岛彻沉默了片刻，抬手将木刀递给她：“你试试。”
千鹤愣住了，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是雾岛君的刀，我不能要。”
“只是让你试试。”雾岛彻道，“我的呼吸法需要配合特定的刀势，你拿着，感受一下气息的流转，或许能对你的剑术有帮助。”
千鹤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木刀，那刀身比她的断刀重了不少，她勉强握住，试着挥了一下，却因为力气太小，差点摔在地上。雾岛彻见状，伸手扶了她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引导着她挥动木刀：“呼吸放缓，让气息顺着手臂流到刀刃，不是用蛮力，是用呼吸。”
千鹤按照他的话去做，慢慢调整呼吸，果然，挥动木刀时轻松了不少，刀身的雾纹似乎也微微亮了一下。
“原来如此……”千鹤眼中满是惊喜，正想再试一次，雾岛彻却突然松开手，眼神骤冷，看向断崖的入口处。
千鹤也瞬间反应过来，握紧木刀，转头望去，便见浓雾中走出四道鬼影，为首的那只鬼身形高大，浑身覆盖着骨刺，头颅像野兽一般，嘴中满是尖利的獠牙，身上的鬼气比之前遇到的所有鬼都要浓郁。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两个小崽子，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骨刺鬼发出低沉的吼声，骨刺在浓雾中泛着寒光，“藤袭山的雾瘴里，还从没有活人能走到这断崖，你们倒是有点本事。”
雾岛彻将千鹤护在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木刀，周身的淡青雾气瞬间浓郁起来：“你躲在石缝后，不要出来。”
“雾岛君，我能帮你！”千鹤攥紧拳头，眼中满是坚定。
“听话。”雾岛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千鹤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躲进了紫藤花旁的石缝里，却依旧探着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骨刺鬼见两人这般，狂笑起来：“还想护着她？今天你们两个，都得成为我的盘中餐！”
话音未落，骨刺鬼的周身突然射出数十根骨刺，如同暴雨般朝着雾岛彻射来，骨刺所过之处，浓雾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
雾岛彻身形一闪，化作淡青虚影，在骨刺间穿梭，雾之呼吸的迅捷被他发挥到极致，骨刺擦着他的衣角飞过，钉在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雾之呼吸·一型·雾散。”
雾刃劈出，斩向骨刺鬼的脖颈，却被它用骨刺挡下，发出金石碰撞的声响，木刀的裂痕又深了几分。
“有点力气，可惜，还不够！”骨刺鬼怒吼着，身形猛地扑来，巨大的手掌带着骨刺，拍向雾岛彻的胸口。
雾岛彻侧身避开，手掌按在石墙上，借力跃起，落在骨刺鬼的后背，木刀狠狠劈下，却被它后背的骨刺挡住，震得他手臂发麻。
这只鬼的骨刺坚硬无比，普通的雾散根本无法破开防御，只能寻找破绽。
雾岛彻心中思索着，身形在浓雾中忽隐忽现，不断用雾散骚扰着骨刺鬼，引得它暴怒不已，胡乱挥舞着骨刺，周遭的石块被劈得粉碎，浓雾也被搅得翻涌不息。
千鹤躲在石缝后，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骨刺鬼的动作，突然发现它每次射出骨刺时，腹部都会露出一块没有骨刺的软肉，那是它的破绽！
“雾岛君！它的肚子！它射骨刺的时候，肚子没有骨刺！”千鹤大声喊道。
雾岛彻闻言，眼底精光一闪，立刻找准了时机。在骨刺鬼再次射出骨刺的瞬间，他身形骤然加速，穿过密集的骨刺，直扑它的腹部。
骨刺鬼见状，大惊失色，想要用手掌挡住，却已经晚了。
雾岛彻将体内所有的雾之呼吸气流尽数灌注到木刀之上，淡青色的雾刃暴涨数倍，狠狠劈在骨刺鬼的腹部，再借着惯性，手腕翻转，雾刃顺势划过，斩向它的脖颈。
“雾散——全力斩！”
一声清喝，骨刺鬼的头颅滚落在地，脖颈处的黑血喷涌而出，身躯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化作黑灰消散，那些骨刺也随之化为乌有。
雾岛彻收刀，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臂发麻，体内的雾之呼吸气流几乎耗尽，木刀的刀身已经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痕，再用几次，恐怕就要彻底断裂了。
千鹤连忙从石缝后跑出来，扶着他，满脸担忧：“雾岛君，你没事吧？”
“无妨。”雾岛彻摇了摇头，撑着木刀站起身，正想说话，却突然僵住了。
一股冰冷的寒息，顺着断崖的风，飘进了他的鼻尖。
那气息比之前在雾幻峡谷感受到的更清晰，更浓郁，冰冷的鬼气之中，夹杂着一丝雾隐谷独有的温润雾气，是他刻在血脉深处的气息，是雾岛胧！
雾岛彻猛地抬头，朝着雾渊的方向望去，浓雾翻涌的深处，一道挺拔的黑影立在崖边，身形与记忆中的兄长重合，那双猩红的眼睛，在浓雾中泛着冰冷的光，正死死地盯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雾岛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哥……”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要迈步上前，却被那股冰冷的鬼气压得无法动弹。
黑影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嘶吼里没有半分戾气，反而带着一丝痛苦与挣扎，像是在抗拒着什么。
不过数息，黑影便转身，化作一道黑芒，消失在浓雾深处，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鬼气，在崖边飘荡。
“雾岛君，你怎么了？”千鹤察觉到他的异常，看着他望着雾渊的方向，眼神空洞，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你看到什么了？”
雾岛彻缓缓回过神，握紧了手中的木刀，指节泛白，眼底的痛苦与挣扎被冰冷的坚定取代，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一只路过的鬼。”
他不敢告诉千鹤，那是他的兄长，是他拼尽一切想要救赎的人。他现在的实力，连靠近兄长都做不到，更别说将他从无惨的控制中带出来了。
唯有变强，更快地变强。
两人在断崖边又休整了片刻，待雾岛彻恢复了些许力气，便继续前行。夕阳西下时，他们遇到了另外四个幸存的参选者，皆是少年，为首的那个名叫岩仓，身材高大，手持一柄铁刀，剑术刚猛，身上带着不少伤口，却依旧眼神锐利。
“你们也是参加选拔的？”岩仓看着雾岛彻和千鹤，目光落在雾岛彻的木刀上，见刀身布满裂痕，却依旧泛着淡青雾气，眼中闪过一丝认可，“这几日在雾瘴里能活下来的，都是有本事的，不如结伴同行，也好互相照应。”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他们皆是独自走了几日，身心俱疲，也想找同伴抱团。
雾岛彻看了一眼身旁的千鹤，又扫过四人，见他们眼中皆是坚定，没有半分怯懦，便点了点头：“可以，但需守规矩，不抛弃，不放弃，若有人想独善其身，便请离开。”
“自然！”岩仓笑了笑，“我们都是想成为鬼杀队剑士的人，斩鬼是本心，抱团是为了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斩更多的鬼。”
六人结伴，朝着藤袭山的核心走去，浓雾依旧刺骨，鬼气依旧弥漫，可身边有了同行的人，便少了几分孤独，多了几分底气。
入夜后，六人寻到一处干燥的石洞，生起篝火，驱散了些许寒意。篝火跳动，映着六张年轻的脸庞，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众人轮流守夜，第一夜，由雾岛彻值守。
他坐在石洞门口，背对着篝火，手中握着木刀，目光望着洞外的浓雾，周身的雾之呼吸气流缓缓运转，感知着周遭的一切。
篝火的暖光落在他的身上，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
那道崖边的黑影，那双猩红的眼睛，那声痛苦的嘶吼，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他知道，兄长一直在跟着他，在藤袭山的浓雾中，默默看着他，或许是无惨的命令，或许是残存的意识，让他没有对自己出手。
可这比出手更让他痛苦，看着至亲之人沦为鬼，看着他被无惨操控，却无能为力。
雾岛彻握紧木刀，将额头抵在刀身的雾纹上，低声呢喃：“哥，等着我，等我通过选拔，等我拥有真正的日轮刀，等我将雾之呼吸练至极致，我一定会救你出来，一定。”
话音落下，洞外的浓雾中，再次闪过一道黑影，没有靠近，只是在不远处的古木后，静静立着，猩红的眼睛望着石洞门口的身影，久久未动。
雾岛彻察觉到那道气息，没有回头，只是将雾之呼吸的气流运转得更急，淡青色的雾气在他周身萦绕，化作一道淡淡的屏障，守护着石洞内的同伴。
他的刀，不仅为复仇而握，为救赎兄长而握，更为守护这些同路的人，守护那些还未被鬼摧毁的生命而握。
藤袭山的试炼还有两日，浓雾依旧笼罩，恶鬼依旧潜伏，可雾岛彻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淡青色的雾刃，终将在这片寒雾中，劈开黑暗，斩出属于自己的光芒，而那缕萦绕在浓雾中的兄长的寒息，便是他前行的最大动力，支撑着他，在这条斩鬼之路上，一往无前，初心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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