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袭山的试炼已步入第四日,浓稠的浓雾像是永远不会消散的帷幕,将整座山峦裹得密不透风。
昼夜的界限在此变得模糊,清晨的微光穿不透厚重的雾层,只在天地间晕开一片惨淡的灰白。雾岛彻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木树干上,微微喘着气,指尖轻轻擦拭着木刀刀刃上的缺口。
三日间,他已亲手斩杀了七只盘踞在山中的恶鬼,从最开始的勉强应对,到如今的游刃有余,雾之呼吸·一型·雾散早已被他刻入骨髓,每一次挥刀都无需刻意凝神,身体会凭着本能催动气流,淡青色的雾刃与山间的雾气相融,出手快如鬼魅,招招直取恶鬼脖颈。
可手中的木刀终究只是凡物,连日的斩击早已让刀刃布满裂痕,几处缺口深可见骨,再强行劈砍,恐怕随时都会断裂。雾岛彻低头看着这柄兄长遗留的木刀,指尖轻轻抚过刀身的雾纹,心中暗自下定决心,若是能通过最终选拔,一定要拥有一柄真正能承载雾之呼吸的日轮刀。
三日的生死厮杀,不仅磨利了他的刀刃,更淬炼了他的心智。
悲鸣屿行冥的叮嘱始终萦绕在耳边,他不再被仇恨冲昏头脑,每一次出手都冷静果决,雾之呼吸的隐匿特性被他发挥到极致,遇到实力远超自身的鬼群,便悄无声息地避开,保存实力;遇到落单的恶鬼,便出手斩杀,绝不拖泥带水。
林间偶尔还会传来同期参选者的惨叫,每一声都意味着一条鲜活生命的陨落。雾岛彻的心会微微一沉,却不会再贸然冲上前去——他很清楚,在这九死一生的试炼场里,连自保都难,盲目施救只会让自己一同葬身鬼口。
他要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能完成复仇,才能救赎兄长。
简单休整片刻,雾岛彻重新握紧木刀,朝着雾气更浓郁的山林深处走去。
越是靠近藤袭山核心,恶鬼的实力便越强,空气中的腥甜气息也愈发浓重,混杂着雾气的潮湿,让人作呕。行至一处峡谷入口时,周遭的雾气突然变得诡异起来,不再是寻常的乳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灰黑色,触手冰凉刺骨,像是浸透了寒冰的毒液,沾在肌肤上,竟会隐隐刺痛。
这是雾岛彻踏入藤袭山以来,从未见过的诡异雾气。
峡谷旁的石碑上,刻着模糊不清的字迹,历经百年风雨侵蚀,只剩下两个残缺的大字:雾幻。
这里便是藤袭山最凶险的区域——雾幻峡谷。
传闻百年间,无数参选者葬身于此,山中恶鬼吞噬了太多生者的怨念,与峡谷内的雾气交融,孕育出了连鬼杀队都忌惮的变异鬼物。普通的恶鬼只知嗜血猎食,而这里的鬼,能操控雾气,编织幻境,实力远超山外围的同类。
雾岛彻的脚步顿住,周身的雾之呼吸气流瞬间运转到极致,淡青色的雾气萦绕全身,将那灰黑色的诡异雾气隔绝在外。他的眼神变得无比警惕,瞳孔微微收缩,仔细感知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都消失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峡谷中回荡。这种极致的安静,比恶鬼的嘶吼更让人毛骨悚然,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浓雾深处死死盯着他,等待着他露出破绽。
“救……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打破死寂,从峡谷深处传来,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断断续续,很快便弱了下去。
是同期的参选者!
雾岛彻的心脏一紧,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峡谷内迈去。他想起了悲鸣屿行冥的话,握刀是为了守护,若是眼睁睁看着同类被恶鬼屠戮,他与那些嗜血的鬼物,又有什么区别?
他压低身形,借着雾气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深入雾幻峡谷。灰黑色的雾气越来越浓,视线被压缩到咫尺之内,脚下的地面黏腻潮湿,散发着腐臭的气息,随处可见散落的破碎衣衫与枯骨,都是百年间葬身于此的参选者遗留的痕迹。
前行数十步,一道狼狈的身影突然从浓雾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手中的木刀早已断裂,脸上满是绝望。
在他身后,一道诡异的身影紧追不舍,那是一只从未见过的变异鬼。
它的身体呈半透明状,与灰黑色的雾气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它的存在。身躯纤细修长,四肢覆盖着细密的黑鳞,双手化作锋利的雾丝,如同毒蛇般肆意挥舞,每一次挥动,都能卷起周遭的灰雾,形成尖锐的雾刺。
它没有固定的头颅,脸部与雾气交融,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悬浮在雾气之中,散发着冰冷的杀意,正是这只变异鬼,操控着雾幻峡谷的诡异雾气,成为了这里的霸主。
“雾丝鬼!”
跌倒在地的少年发出绝望的嘶吼,看着逼近的变异鬼,眼中只剩下恐惧,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雾丝鬼的雾丝瞬间伸长,朝着少年的脖颈缠去,只要被这沾染怨念的雾丝缠住,瞬间便会被吸干生机,沦为雾气的一部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淡青色的身影骤然从浓雾中冲出。
“雾之呼吸·一型·雾散!”
清冷的喝声响彻峡谷,淡青色的雾刃裹挟着凌厉的气息,精准劈向缠向少年的雾丝。刀刃与雾丝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漆黑的雾丝瞬间被斩断,化作缕缕灰雾消散。
雾岛彻挡在少年身前,手持木刀,眼神冰冷地盯着眼前的雾丝鬼,周身的淡青雾气与对方的灰黑雾气形成鲜明的对峙。
“你是谁?”跌倒在地的少年抬起头,看着眼前挺身而出的身影,眼中满是感激与错愕。
“雾岛彻。”少年头也不回,声音沉稳,“抓紧时间休整,这只鬼不好对付。”
少年连忙点头,挣扎着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说道:“我叫苍川树,家住江户近郊,家人都被鬼杀了,我是来参加选拔,成为鬼杀队员报仇的……谢谢你,雾岛君,若不是你,我已经死了。”
雾岛彻没有多余的话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雾丝鬼身上。
这只变异鬼的实力,远超他之前斩杀的所有恶鬼,它能操控雾气,隐匿身形,攻击方式诡异莫测,再加上雾幻峡谷的地利,简直是如虎添翼。更棘手的是,它的雾气带着浓烈的怨念,会干扰呼吸法的运转,若是不慎被沾染上,后果不堪设想。
雾丝鬼见到手的猎物被救走,猩红的眼睛里燃起暴怒的气息,发出尖锐的嘶吼,周身的灰黑雾气疯狂翻涌,无数根雾丝如同暴雨般朝着雾岛彻射来,密密麻麻,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小心!”苍川树惊呼出声。
雾岛彻眼神一凛,脚步猛地踏地,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淡青虚影,与周遭的雾气融为一体。雾之呼吸的无形与迅捷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密密麻麻的雾丝从他的身影中穿过,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雾散!”
他绕至雾丝鬼侧面,木刀裹挟着全力催动的雾之气流,狠狠劈向雾丝鬼的身躯。可刀刃劈过,却如同劈在虚空之中,雾丝鬼的身体直接化作雾气散开,再次出现在数米之外,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戏谑。
它的身体能与雾气同化,普通的斩击根本无法对它造成伤害!
雾岛彻的心头一沉,终于明白为何无数参选者葬身于此,这只变异鬼的能力,实在太过棘手。
雾丝鬼再次发起攻击,无数雾丝缠绕在一起,形成巨大的雾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向雾岛彻。雾鞭所过之处,古树被拦腰抽断,碎石飞溅,威力惊人。
雾岛彻不断闪避,身影在浓雾中忽隐忽现,可雾丝鬼的攻击连绵不绝,雾鞭、雾刺、雾网,层出不穷的攻击让他渐渐落入下风,手臂上被雾丝划过,留下一道漆黑的伤口,传来阵阵麻木的痛感。
“雾岛君,它的核心在雾气最浓的地方!它不能一直虚化,必须凝聚核心才能攻击!”苍川树在一旁大喊,他与雾丝鬼缠斗许久,早已发现了这个破绽。
雾岛彻眼前一亮,瞬间明白了关键。
这只鬼看似能随意虚化,实则需要凝聚出实体核心才能发动攻击,只要抓住它攻击的瞬间,锁定核心位置,就能一击制胜!
他故意放慢脚步,露出破绽,引诱雾丝鬼全力攻击。雾丝鬼果然中计,猩红的眼睛里闪过贪婪,凝聚出所有雾丝,形成一根巨大的雾矛,朝着雾岛彻的心口狠狠刺来。
就是现在!
雾岛彻的眼底精光暴涨,将体内所有的雾之呼吸气流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淡青色的雾气如同骄阳般炸开,瞬间驱散了周遭的灰黑雾气。他看清了雾丝鬼凝聚在雾矛后方的核心——一团跳动的漆黑雾气,正是它的命门!
“雾之呼吸·一型·雾散——全力斩击!”
少年的嘶吼声响彻雾幻峡谷,木刀被淡青色的雾刃彻底包裹,即便刀刃早已布满缺口,此刻却蕴含着斩破一切的力量。他纵身跃起,迎着雾矛,将全身的力量、执念、仇恨、守护之心,尽数灌注在这一刀之中。
雾刃与雾矛相撞,灰黑雾气瞬间被撕裂,木刀精准地劈在了雾丝鬼的核心之上。
“嘶——!”
雾丝鬼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音尖锐刺耳,核心被斩碎的瞬间,它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虚化,化作实体,脖颈暴露在雾岛彻的刀下。
雾岛彻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转,再次挥出雾散。
咔嚓一声脆响,雾丝鬼的头颅滚落,身躯剧烈抽搐,化作一滩漆黑的灰烬,被峡谷内的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困扰雾幻峡谷百年的变异鬼,就此被斩杀。
雾岛彻浑身脱力,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的力气被彻底抽空,手臂上的漆黑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体内的雾之呼吸气流几乎枯竭。
苍川树连忙跑上前,从怀中掏出草药,递给雾岛彻:“雾岛君,快敷上,这是能压制鬼气的草药,我特意带来的。”
雾岛彻接过草药,简单敷在伤口上,漆黑的痛感渐渐消散。
“多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苍川树挠了挠头,眼中满是敬佩,“雾岛君,你的呼吸法太厉害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诡异又强大的呼吸法。”
“雾之呼吸,是我族的传承。”雾岛彻轻声道。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一股冰冷而熟悉的气息,再次顺着峡谷的雾气飘来。
这气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冰冷的鬼气之中,夹杂着一丝雾隐谷独有的温润,是刻在他血脉深处的气息——雾岛胧!
雾岛彻猛地抬头,朝着峡谷出口的方向望去,瞳孔剧烈收缩。
浓雾之中,一道挺拔的黑影一闪而逝,速度快到极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鬼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哥哥!
他真的在这里!
他一直在监视着藤袭山的最终选拔!
雾岛彻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心底的情绪翻涌不息。兄长就在附近,可他却不能上前相认,不能出手相救,现在的他,还远远不是被无惨改造后的哥哥的对手。
这份无力感,再次席卷全身。
“雾岛君,你怎么了?”苍川树察觉到他的异常,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雾岛彻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们该走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他很清楚,兄长的出现,意味着无惨已经注意到了鬼杀队的选拔,也注意到了他这个雾隐谷的遗孤。他必须更快变强,必须尽快通过最终选拔,成为真正的鬼杀队员。
两人结伴走出雾幻峡谷,一路上再没有遇到强大的恶鬼。苍川树的剑术扎实,两人互相照应,行进得十分顺利。
“雾岛君,接下来我要去东边的山谷,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苍川树停下脚步,对着雾岛彻深深鞠躬,“今日救命之恩,我苍川树永生难忘,若是我们都能通过选拔,日后一定要一起斩鬼!”
“好。”雾岛彻点头。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更多言语,便各自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在这残酷的试炼场里,短暂的同行已是难得的羁绊,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执念要坚守。
雾岛彻望着苍川树消失在浓雾中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兄长气息消失的方向,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木刀。
雾幻峡谷的死斗,让他的雾之呼吸更加纯熟,也让他更加清楚自己与敌人的差距。
试炼还有三天。
他会活下来,一定会。
淡青色的雾气再次萦绕在少年周身,他的身影隐入藤袭山的浓雾之中,脚步坚定,一往无前。
雾隐谷的遗孤,在生死试炼中不断蜕变,雾之呼吸的刃,终将在这片黑暗的山峦中,斩出属于自己的光芒。而那缕萦绕在山间的熟悉寒息,也成了他心中最坚硬的执念,支撑着他,走过这九死一生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