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紫藤花环绕的藤袭山边界时,雾岛彻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的气息骤然一变。
外界清冽的寒风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黏稠、终年不散的浓雾,丝丝缕缕缠上肌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与雾隐谷的温润雾气截然不同。这座被鬼杀队设为最终选拔的山峦,早已被恶鬼的戾气浸染,连天地间的水汽,都藏着致命的危险。
紫藤花的清香是唯一的屏障,可越往山林深处走,那股清香便越淡,恶鬼独有的腥甜气息,便越发放肆地弥漫开来。
雾岛彻放慢脚步,将雾之呼吸的气流缓缓运转至全身,淡青色的雾气萦绕在周身,既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又能时刻感知着周遭的风吹草动。腰间的木刀被他握在手中,刀柄上的雾纹与山间的雾气隐隐共鸣,提醒着他此刻身处的不是寻常山林,而是九死一生的试炼场。
他沿途见过不少与他一样前来参加最终选拔的少年少女,大多身着朴素衣衫,怀揣着各自的执念,有的三五成群互相壮胆,有的面色惨白步履蹒跚,还有的眼神锐利,一看便是自幼习武、有备而来。
没有人主动搭话。
所有人都清楚,在这座山里,同伴或许能暂时借力,可更多时候,多一个人便多一份被恶鬼发现的风险,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雾岛彻始终独自行走。
他的沉默不是胆怯,而是经历过灭族之痛后的沉稳。父母的惨死、兄长的异变、族人的亡魂,都化作沉甸甸的力量,压在他的肩头,让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前行约莫半个时辰,林间的雾气愈发浓郁,三尺之外便看不清景物,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与呼吸声在耳边回荡。这种死寂比恶鬼的嘶吼更让人心慌,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狰狞的鬼物从浓雾中扑出,将人拖入深渊。
这便是悲鸣屿行冥口中提及的,藤袭山独有的诡异幻境——雾隐林。
不是天然形成的山林,而是被无数恶鬼的怨念与鬼杀队先辈的力量交织而成的试炼幻境,专挑人心底最柔软、最痛苦的记忆下手,击溃心智,再让恶鬼趁虚而入。
雾岛彻的脚步猛地顿住。
眼前的浓雾突然翻涌散开,原本阴森的山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魂牵梦绕的雾隐谷。
青石铺就的小路,潺潺流淌的溪流,木屋前盛开的野花,还有父母站在屋前,笑着朝他挥手的模样。
“阿彻,快过来,该练剑了。”
父亲的声音温和厚重,一如往日。
母亲端着温热的麦茶,眉眼间满是宠溺:“别累着自己,歇会儿再练。”
不远处,兄长雾岛胧手持木刀,站在谷中的练剑场,朝他扬了扬下巴:“来,哥哥再教你一遍雾之呼吸的基础招式。”
阳光正好,雾气温润,没有猩红的血夜,没有鬼舞辻无惨的身影,没有遍地的尸骨,没有兄长被鬼血吞噬的痛苦。
一切都是他最渴望的、未曾破灭的模样。
雾岛彻的瞳孔微微颤抖,握着木刀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留下来吧,这才是你该有的生活,没有仇恨,没有杀戮,没有生离死别,只要留在这里,就能永远和家人在一起。
这幻境太过真实,真实到他能感受到母亲掌心的温度,能闻到麦茶的清香,能看清兄长眼底的温柔。
连日来的疲惫、痛苦、孤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几乎要迈步走向那片温暖,彻底沉溺在这场美梦之中。
可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夜的猩红。
无惨冷漠残忍的眉眼,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兄长被鬼血侵蚀时那声撕心裂肺的“逃”,还有荒林中、村落里被恶鬼屠戮的无辜百姓。
“不要被仇恨吞噬,握刀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沉溺过去。”
悲鸣屿行冥的话语,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雾岛彻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与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坚定。
这是幻境,是假的。
他的家人早已不在,雾隐谷早已沦为炼狱,他背负着血海深仇,肩负着救赎兄长的使命,绝不能困在这虚假的温柔里。
“我不会再被骗了。”
少年低声呢喃,语气斩钉截铁。
他猛地握紧木刀,将雾之呼吸的气流全力催动,淡青色的雾气自周身爆发,如同一道利刃,狠狠劈向眼前的幻境。
“破!”
一声轻喝,眼前温暖的雾隐谷瞬间碎裂,如同破碎的镜面,化作漫天浓雾消散。
阴冷潮湿的山林重新出现,幻境带来的蛊惑之力,被他彻底挣脱。
经过这一番心智的较量,雾岛彻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雾之呼吸气流变得更加凝练、更加沉稳。行冥说的没错,斩鬼之路,先修心,后练剑,心不坚者,即便拥有再强的呼吸法,也终将沦为幻境的祭品。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不敢多做停留,继续朝着山林深处前行。
幻境破碎后,林间的恶鬼终于不再隐藏,一道道扭曲的身影从浓雾中钻出,发出嘶哑的怪笑,朝着过往的参选者扑去。
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不断在山谷中回荡。
有的少年刚被幻境击溃心神,便成了恶鬼的盘中餐;有的结伴而行,却在危险来临时四散奔逃,最终双双殒命;也有实力强悍者,挥刀与恶鬼缠斗,刀光与鬼气交织,溅起阵阵血花。
雾岛彻刚走出不远,便有一只身形佝偻的恶鬼循着他的气息扑来。这只鬼比他之前斩杀的两只更强,皮肤坚硬如铁,双臂能随意伸长,利爪泛着寒光,一看便是在藤袭山中盘踞多年的猎食者。
“又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崽子,正好填填肚子!”
恶鬼嘶吼着,伸长的手臂如同毒蛇般缠向雾岛彻的脖颈。
雾岛彻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慌乱。
经过幻境的淬炼,他对雾之呼吸的掌控更上一层楼,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青影,与林间的雾气融为一体,轻松避开恶鬼的攻击。
“雾之呼吸·一型·雾散!”
没有多余的动作,少年手腕翻转,木刀裹挟着淡青色的雾刃,精准劈向恶鬼伸长的手臂。刀刃划过,恶鬼的手臂应声而断,黑色的污血喷涌而出。
恶鬼吃痛,发出凄厉的惨叫,攻势顿时乱了章法。
雾岛彻不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脚步踏碎浓雾,身形快如闪电,绕至恶鬼身后,全身的气息尽数灌注于刀刃之上,再次挥出雾散。
这一次,木刀狠狠斩在恶鬼的脖颈之上。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恶鬼的头颅滚落在地,身躯剧烈抽搐几下,化作一滩黑色灰烬,被浓雾吞噬得无影无踪。
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此刻的雾岛彻,早已不是那个在血夜中无助挣扎的少年,也不是初次斩鬼时略显青涩的新手。历经生死与心智的双重磨炼,他已经真正迈出了成为鬼杀队员的第一步。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在浓雾中穿行,沿途遇到落单的恶鬼,便出手斩杀,遇到扎堆的鬼群,便用雾之呼吸的隐匿之力避开。他很清楚,最终选拔的核心是活过七天,不是盲目斩杀恶鬼,保存实力,才是通关的关键。
途中,他也遇到了几位同期的参选者。
有一个身着蓝色羽织、眼神温和的少年,剑术扎实,出手沉稳,与恶鬼缠斗时丝毫不落下风,看到雾岛彻时,还微微点头示意;还有一个梳着丸子头、性格爽朗的少女,手持短刀,身法灵动,斩杀恶鬼后还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这些人,都是与他一样,背负着各自的故事,踏上斩鬼之路的人。
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已是彼此的认同。
就在雾岛彻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准备稍作休整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突然顺着浓雾飘入他的鼻腔。
那气息混杂着恶鬼独有的腥甜,却又带着一丝雾隐谷独有的温润雾气,是刻在他血脉深处的熟悉感。
雾岛彻的身体骤然僵住,心脏如同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气息……是哥哥!
是雾岛胧的气息!
他猛地站起身,冲出山洞,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可浓雾茫茫,三尺之外皆是虚无,根本看不到任何身影。那气息太过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稍纵即逝,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是哥哥在藤袭山附近?
还是无惨派他来探查鬼杀队的选拔?
亦或是,这只是幻境残留的错觉?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雾岛彻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都浑然不觉。
他能确定,那不是错觉,是真的兄长的气息。
即便兄长已经被改造成鬼,即便血脉被鬼血侵蚀,他们之间的羁绊,依旧让他能在万千气息中,一眼认出属于哥哥的那一缕。
“哥哥……”
少年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痛苦、欣喜、担忧、决绝,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更坚定的力量。
兄长还活着,哪怕变成了鬼,哪怕身处黑暗,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这就足以让他拼尽一切,通过最终选拔,加入鬼杀队,变强,再变强,直到有能力站在兄长面前,将他从无惨的控制中救赎出来。
雾岛彻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情绪尽数压下,重新握紧木刀。
山间的浓雾依旧阴冷,试炼的危险依旧重重,可他的心中,却因那一缕微弱的气息,燃起了更炽热的火焰。
他不再停歇,转身再次踏入浓雾之中。
七天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他要活下来,要通过选拔,要成为真正的鬼杀队员,要握着雾之呼吸的刃,劈开眼前的黑暗,找到那个被鬼血吞噬的兄长。
浓雾深处,偶尔有恶鬼的嘶吼传来,却再也吓不倒这个从血夜中走出的少年。
雾隐谷的遗孤,在藤袭山的雾笼中,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宿命。
斩鬼,复仇,救赎。
这三条路,他会一条一条,走到底。
夜色彻底笼罩了藤袭山,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将整座山峦包裹,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
雾岛彻的身影隐于雾气之中,淡青色的微光忽明忽暗,那是雾之呼吸的气息,是雾隐残响的序章,在这片试炼之地,悄然奏响。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是生死考验,可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刀,为守护而握;他的呼吸,为救赎而燃;他的前路,即便布满荆棘,也终将通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