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三亚新年音乐会的烟火燃尽最后一抹碎光时,时代峰峻的大队人马已经攥着登机牌,往凤凰机场赶了。
三代的车开在最前头,穆祉丞坐在靠窗的位置,帽檐压得极低,手机里是数不过来的行程表,密密麻麻的字挤碎了屏幕光影。公司的避嫌令刻进骨血,他自始至终没往四代的队伍看一眼,更不知道,人群里那个抱着白色小提琴的少年,正红着眼眶,把他的背影望成了天涯。
四代的大巴车停在酒店门口,工作人员扯着嗓子清点人数,催着大家拎上行李上车。所有人都在忙乱地赶路,只有王橹杰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改签后的单程机票,指节泛白。
他撒了谎。
说自己的身份证落在了演出后台,说要折返寻找,说自己买下了最晚一班飞回重庆的机票,只求多留,这短短二十四小时。
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
没人知道他只是想,在穆祉丞踏过的土地上,多待一刻;想在这座装满了他们所有交集的城市,把未说出口的爱意,好好藏进风里。
大巴车卷起尾气,绝尘而去,酒店门口只剩他一个人,背着破旧的琴包,像被全世界丢下的孤影。
他先去了演出场馆。
空无一人的后台,遮光帘还垂着,地上散落着废弃的应援彩带,他走到当年被穆祉丞从边缘搂进光里的站位,轻轻站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上臂,仿佛还能触到那只手的温度。舞台上的追光早已熄灭,只剩应急灯泛着冷白,他蹲在舞台中央,把脸埋进膝盖,琴包靠在身边,琴身还留着《来自天堂的魔鬼》里,剑尖触碰的余温。
他没哭,只是喉咙堵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海盐的咸涩。
而后,他又去了夏季运动会的场馆。
围栏还立着,心率挑战的舞台痕迹被擦得干干净净,他站在当年台下围观的位置,抬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台上,仿佛又看见那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少年,从容站在仪器上,无意间瞥向他的半秒目光,和掌心相握时,那转瞬即逝的温热。
场馆的风穿堂而过,卷走了所有喧嚣,只留他一个人,守着满地荒凉的回忆。
黄昏降临时,他走到了三亚湾的海滩。
咸湿的海风卷着浪涛,一遍遍地拍打着沙滩,落日把海面染成熔金,远处的渔船拖着微光,慢慢沉进天际线。这是穆祉丞从未踏足的地方,却是王橹杰能想到的,最适合藏秘密的角落。
他从琴包里掏出一个磨砂玻璃漂流瓶,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的手一直在抖,墨点晕开,像他藏了两年的泪。
信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他憋了整整两年,不敢说、不能说、没机会说的话:
【师兄:
新年音乐会的一搂,我记了两年。
运动会的牵手,我想了两年。
《来自天堂的魔鬼》的3分27秒,我练了千万遍。
我知道你温柔是本能,靠近是流程,遗忘是必然的。
我是四代不起眼的小师弟,而你是厂牌的星光,我们之间,隔着永远跨不过的山海。
我不敢说喜欢你,只能远远望着你。
今天我把所有心意藏进海里,若有来生,别做师兄师弟,别隔代相望,让我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穆祉丞,我喜欢你。
是少年人,最真、最烈、最没指望的喜欢。】
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塞进瓶中,塞紧木塞,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瓶身,像在触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浪涛声越来越响,海风卷着他的发丝,他站起身,走到潮水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将漂流瓶掷向深海。
玻璃瓶划过落日的余晖,坠进蔚蓝的浪里,随着潮起潮落,慢慢漂向远方,漂向一个永远到不了穆祉丞身边的地方。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勇敢。
唯一一次,把暗恋说给大海听。
也是他,最后的绝笔。
天色全黑时,王橹杰拖着疲惫的身体,赶往凤凰机场,登上了那班最晚飞往重庆的航班。
飞机冲上夜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像他注定没有光的人生。
他靠在窗边,望着下方漆黑的海面,心里想着穆祉丞在厂牌里忙碌的身影,想着这辈子,或许再也不会相见。
他不知道,这架飞机,永远也飞不到重庆了。
凌晨两点,南海海域上空,客机遭遇极端强气流,机身失控,急速下坠,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深海里。
在飞机极速坠落的瞬间,王橹杰没有害怕,他只是按亮了手机屏幕,只想再看一看那个总是带着笑的师兄,那个他爱了两年的师兄,那个他永远都触不可及的师兄。
生命的最后一瞬,他是带着笑的。
浪花翻涌,吞噬了所有声响,吞噬了机舱里微弱的呼吸,也吞噬了那个,藏着满心爱意的少年。
无人生还。
消息传回重庆时,穆祉丞正在北京的练习室里,对着镜子抠表演舞台的走位。
经纪人脸色惨白地冲进来,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新闻头条刺得人眼睛生疼:三亚返渝客机失事,坠入南海,乘客全部遇难,名单含TF家族四代练习生王橹杰。
穆祉丞手里的道具剑“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音乐、人声、脚步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新闻里冰冷的播报声,一遍遍回响。
王橹杰。
那个被他从舞台边缘搂进光里的小师弟。
那个和他牵手测心率,紧张到耳尖发红的小孩。
那个和他共演《来自天堂的魔鬼》,白衣持琴的搭档。
那个他遵令避嫌,视而不见,甚至快要淡忘名字的少年。
死了。
永远留在了三亚的海里。
留在了那个,他为他藏满爱意,却永远漂不到他身边的漂流瓶里。
穆祉丞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剑,指尖触到剑穗的瞬间,突然想起舞台上,剑尖触碰琴弦的那0.5秒,想起少年泛红的耳尖,想起他低头局促的模样。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被他刻意遗忘的瞬间,在这一刻,铺天盖地地涌来,砸得他喘不过气,砸得他眼眶通红,砸得他心脏像被生生撕裂。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腼腆的小师弟,藏了这么重的爱意。
从来不知道,他多留的那一天,是为了在海滩,写下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情书。
从来不知道,他遵令的冷漠,他刻意的疏离,会成为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厂牌的灯光亮得刺眼,照得他浑身发冷。
窗外的重庆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像三亚的潮声,一遍遍敲打着窗棂。
而千里之外的三亚湾,海浪依旧翻涌。
那个装着爱意的漂流瓶,随着潮汐,在深海里浮沉,永远不会被拾起。
那个满心欢喜的少年,永远沉睡在冰冷的海底,再也不会回到那个,藏着他所有暗恋的练习室。
一搂缘起,一牵心动,一舞绝唱,一海永别。
他的爱意,葬于南海潮声。
他的遗憾,生于余生岁岁。
穆祉丞站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里,攥着那柄道具剑,终于红了眼眶。
可那个会为他心跳失控,会为他仰望星光,会为他把爱意藏进漂流瓶的少年,再也不会知道了。
隔代的灯影灭了,
三亚的潮声停了,
未说的爱意,
永远溺死在了,
无边无际的深海里。
6.
王橹杰的死讯,像一块沉冰,砸进穆祉丞本应光鲜明亮的生活里。
他开始整夜失眠,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望着重庆深夜的灯火,眼前反复晃过的,全是那个少年的影子——新年音乐会里被他搂进灯光时,局促发红的耳尖;心率挑战台上,指尖发颤不敢抬头的模样;《来自天堂的魔鬼》舞台上,白衣持琴、琴弓微微发抖的单薄身影。
避嫌时的冷漠、擦肩而过时的无视、练习室门口那句冰冷的“出去”、机场里那一秒形同路人的对视……每一幕,都变成细密的针,反复扎在他的心上,扎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以为那只是跨代师弟间的礼貌与合作,他以为所有的靠近都是流程,所有的默契都是排练,他以为那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小孩,对他只有后辈对师兄的敬畏。
直到张函瑞找到他。
那天重庆下着冷雨,窗玻璃蒙着水雾,张函瑞站在练习室门口,眼睛红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一句,把王橹杰藏了整整两年的心事,全部砸在了穆祉丞面前。
“你从来都不知道,对不对?”
“王橹杰他……从你在新音把他拉到舞台中间那天起,就喜欢你了。”
“他每天在楼梯口偷偷看你,练舞练到崩溃,只要想起你,就会重新爬起来。”
“运动会牵手那天,他回去哭了一整晚,不是害怕,是开心。”
“《来自天堂的魔鬼》他练了上千遍,琴都快拉断了,只为了能跟上你一步。”
“公司让你们避嫌,他每天躲在被子里看你们的舞台片段,不敢出声,怕被工作人员听见。”
“他留在三亚那一天,不是丢了身份证,是想在你待过的地方,多待一秒。”
“他走之前,写了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装进漂流瓶,扔进了海里……”
张函瑞说一句,穆祉丞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靠在镜子上,浑身发冷,指尖颤抖,连站都站不稳。
原来那些他视作无关紧要的瞬间,竟是另一个少年全部的青春与执念。
原来他本能的温柔,成了别人穷极一生的光。
原来他遵规守纪的冷漠,是压垮那个敏感小孩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来他从未在意过的擦肩,是那个人藏了又藏、不敢言说的心动。
穆祉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板上。
他没有怎么哭过,哪怕训练受伤、哪怕压力爆棚、哪怕公司严厉训斥,他都咬着牙撑了过来。
可这一刻,他哭得像个失控的孩子,压抑的哽咽撞在练习室的墙壁上,碎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满是绝望与悔恨。
可答案明明那么清楚——
是他先划清了界限,是他先选择了前途,是他先亲手,把那个满心是他的少年,推得越来越远。
之后的几天,穆祉丞像丢了魂。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训练,不顾公司阻拦,一次次去求工作人员,托了无数关系,终于找到了王橹杰的家人。
站在王橹杰家门口时,这个在镜头前从容淡定的少年,腿软得几乎跪下去。
他对着王橹杰的妈妈,深深鞠躬,一遍又一遍,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嘶哑,反复哀求:
“阿姨,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他……求您,把橹杰交给我……求您……”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没有提练习生的身份,只说自己是橹杰最在意的师兄,是最想送他最后一程的人。
王橹杰的妈妈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崩溃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深入骨髓的悔恨,最终,颤抖着手,把那个装着王橹杰骨灰的小小白瓷盒,递给了他。
指尖触到瓷盒的那一刻,穆祉丞彻底崩溃。
小小的盒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压垮了他所有的骄傲与理智。
这里面,装着那个满眼都是他、为他心动、为他仰望、为他留在三亚、为他葬身大海的少年。
他抱着骨灰盒,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也最让他悔恨的东西,连夜买了前往三亚的机票。
再次踏上三亚的土地,没有喧嚣,没有舞台,没有粉丝,没有人群。
只有咸冷的海风,和一遍又一遍拍打沙滩的浪涛。
穆祉丞走到王橹杰丢下漂流瓶的那片海滩,脱下鞋子,赤脚踩进微凉的海水里。
浪卷过脚踝,像那个少年怯生生的触碰,温柔,又让他心疼。
他蹲下身,轻轻打开白瓷盒,指尖抚过细腻的骨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海里,瞬间被浪潮吞没。
“王橹杰……”
他开口,声音轻得被海风带走,却带着倾尽余生的温柔与歉意。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这么温柔、这么专注地喊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把所有藏在心底的话,说给他听。
“对不起,是师兄不好。”
“是我太笨,没看懂你的心意。”
“是我太懦弱,选择了前途,忽略了你。”
“是我太冷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那么多难过。”
他顿了顿,抬手,一点一点,将骨灰撒向大海。
白色的粉末随风扬起,随浪飘远,融进蔚蓝的海水里,融进落日的余晖里,融进这片,王橹杰为他留下最后心意的海域。
“我把你还给大海了。”
“你自由了,橹杰。”
“不用再偷偷看我,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躲在角落里,不敢靠近。”
“下辈子,别做我的师弟,别跨代,别仰望。”
“下辈子,要平安,要快乐,要被人捧在手心里,要永远幸福。”
“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别再遇见我这个,让你爱了一生,却让你孤独死去、连一句回应都没得到的人。
浪涛声越来越响,像是回应,又像是告别。
骨灰彻底融进大海,与王橹杰丢下的漂流瓶一起,在深海里浮沉,再也无人打扰。
穆祉丞跪在沙滩上,抱着空空的白瓷盒,哭得浑身发抖。
他终于把自由还给了那个困了他一辈子的少年,却把永远的遗憾,锁在了自己的余生里。
三亚的落日沉进海平面,夜色漫上来,覆盖了整片沙滩。
他一个人坐在海边,坐了一整夜,听着潮声,像听着王橹杰藏了一辈子的心跳。
从今后,
他在岸上,盛名加身,光芒万丈;
他在海里,自由无拘,岁岁安宁。
只是穆祉丞知道,他这辈子,都再也不会快乐了。
他拥有了无数的舞台,拥有了万众瞩目的星光,拥有了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的一切。
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把他当作全部信仰、全部光、全部人生的少年。
一搂成忆,一牵成痛,一舞成绝,一海成永别。
他撒掉的是骨灰,偿的是一生都还不清的情。
他送走的是少年,留下的是一辈子,刻进骨头里的——
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