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成了顶流的第三年，拿到了华语乐坛最重磅的年度艺人奖杯。

　　领奖台上聚光灯如昼，他穿着高定西装，眉眼成熟，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对着万千镜头笑得得体又疏离。台下灯海如海，喊着他的名字，应援声震得场馆发颤，所有人都觉得他站在了人生巅峰，拥有了世间所有的光亮。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三亚那片海滩撒下骨灰的那一刻起，他的余生，就成了一座没有出口的囚笼。

　　囚笼里，关着一个白衣持琴、永远怯生生红着耳尖的少年。

　　庆功宴散场时已是深夜，他甩开所有工作人员，独自开车去了机场，买了最近一班飞往三亚的票。没有随行，没有安保，像个普通的失魂人，奔赴一片永远等不回人的海。

　　凌晨三点，他赤脚踩在三亚湾的沙滩上，海水漫过脚背，凉得刺骨，像王橹杰当年攥着他手时，发颤的指尖。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光滑的小木盒。

　　里面装着三样东西：

　　一根断了的小提琴弦，是王橹杰当年摔碎琴时，崩飞的弦，被工作人员捡到，后来辗转到了他手里；

　　一枚褪色的剑穗碎片，是《来自天堂的魔鬼》舞台上，剑尖碰琴弦时掉落的，王橹杰藏了两年，随骨灰一起融进海里，唯独这一小片，被浪卷回岸边，他捡了起来；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张函瑞后来交给他的，王橹杰的字迹，歪歪扭扭，只有一句话：

　　师兄今天看我了一眼，我开心了一整周。

　　穆祉丞蹲在沙滩上，把脸埋进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在镜头前收放自如的艺人，此刻只是一个弄丢了满心是他的少年，永远无法赎罪的蠢货。

　　他想起演唱会的舞台，公司安排安可曲，他不顾所有人反对，执意唱了《来自天堂的魔鬼》。

　　舞台上，他黑衣执剑，走位、卡点、剑花，和当年分毫不差。只是身边的白衣小提琴位，空无一人。

　　他走到当年琴剑相吻的位置，对着空气，缓缓抬起剑，指尖轻颤，做出那个触碰琴弦的动作。

　　0.5秒的定格，台下粉丝疯狂尖叫，以为是舞台设计的留白，是艺术的缺憾美。

　　只有穆祉丞知道，他是在对着空气，对着千里之外海底的少年，补一句当年欠他的对视。

　　眼泪砸在舞台地板上，被灯光瞬间蒸干，没人看见他眼底的崩溃，没人知道他唱的每一句歌词，都是说给那个再也听不见的人听。

　　“我的心脏，因你跳个不停……”

　　唱到这句时，他的声音彻底哑了。

　　当年心率仪上跳动的64，是他无意的生理反应；

　　如今舞台上失控的心跳，是他余生都还不清的心动。

　　后来，有渔民在深海里捞到了那个磨砂玻璃漂流瓶，瓶身被海水泡得发花，里面的信纸却因为密封完好，字迹清晰。

　　渔民认出了瓶身上少年刻的小小的“丞”字，辗转送到了穆祉丞的工作室。

　　拿到漂流瓶的那天，穆祉丞把自己关在录音室里，整整一天一夜。

　　他颤抖着打开木塞，掏出那张被海水浸得微微发潮的信纸，一字一句，读了千万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把他的心割得血肉模糊。

　　【穆祉丞，我喜欢你。】

　　【是少年人，最真、最烈、最没指望的喜欢。】

　　他终于完整地听到了少年的心意，却已是天人永隔。

　　他对着录音室的镜子，一遍遍地喊：“橹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师兄对不起你，师兄也喜欢你，是师兄太晚了……”

　　可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破碎的回声。

　　从那以后，每年有三个日子，他雷打不动会出现在三亚湾：

　　新年音乐会的那天，他站在舞台当年的位置，陪少年重温被搂进光里的瞬间；

　　《来自天堂的魔鬼》绝唱舞台的那天，他会带着一把白色小提琴，坐在沙滩上，笨拙地拉着跑调的旋律，那是他偷偷学了三年的琴，只为拉给海底的人听；

　　飞机失事的那天，他会一整天坐在海边，从日出到日落，不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海浪，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上岸的少年。

　　他学会了拉小提琴，却永远拉不好少年最擅长的旋律；

　　他记住了所有少年的喜好，却再也没有机会递一瓶水，说一句温柔话；

　　他拥有了全世界的掌声和荣光，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躲在楼梯口偷偷看他，会因为他的一眼开心一整周，会把他当作全部的光。

　　张函瑞曾劝他：“都过去了，你别再折磨自己了。”

　　穆祉丞只是轻轻摇头，眼底是化不开的绝望：

　　“我没有折磨自己，我是在赎罪。”

　　“我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活着，就是要带着这份遗憾，一辈子困在有他的潮声里。”

　　他把王橹杰的名字，刻在了自己的心脏上，不敢对外说，不敢提，只能在深夜里，一遍遍抚摸，一遍遍疼到窒息。

　　公司早就销毁了所有两人同框的物料，抹去了所有交集的痕迹，像王橹杰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可穆祉丞知道，那个少年，早已融进他的骨血，融进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看见海浪、看见小提琴、看见黑色长剑的瞬间。

　　第五年的三亚，台风过境，海浪滔天。

　　穆祉丞依旧坐在沙滩上，手里攥着那根断琴弦，望着漆黑的海面，轻声说话，像在和少年闲聊：

　　“橹杰，我今天拿了最佳歌手。”

　　“重庆的练习室，我再也没去过。”

　　“我学会了拉你的琴，虽然很难听。”

　　“我好想你。”

　　“你在海里，自由吗？”

　　“下辈子，换我做你的师弟，换我偷偷看你，换我喜欢你，好不好？”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像是少年温柔的回应，又像是无尽的叹息。

　　风卷着海浪，打湿了他的西装，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眼底的泪。

　　他就这样坐着，坐了一整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潮声渐缓，他才缓缓站起身，把那根断琴弦，轻轻放进海里。

　　“橹杰，这根弦，还给你。”

　　“我的余生，都在这里陪着你。”

　　顶流的荣光，万人的追捧，耀眼的舞台，所有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的一切，都成了浮云。

　　他得到了全世界，却永远失去了那个，只想要他一眼、一句温柔、一次回应的少年。

　　从此，

　　潮起是你，潮落是你，

　　睁眼是你，闭眼是你，

　　风光是你，落魄是你，

　　余生漫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穆祉丞站在三亚的海边，望着无尽的蔚蓝，轻轻笑了，眼泪却砸进海里，碎成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他的自由，是给了海底的少年；

　　而他自己，将永远囚于这片潮声，囚于那段未说出口的爱意，囚于一生都无法弥补的——

　　终极意难平。

　　再也没有救赎，再也没有尽头。

　　只有岁岁年年，潮声往复，

　　替那个永远沉睡海底的少年，

　　听他说一辈子，

　　迟来的，

　　我爱你。

潮声无答 番外

潮声无答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