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最近发现一件事,他遇见左奇函的频率变高了。
第一次是在图书馆。
他坐在老位置,靠窗,第三排。刚翻开书,余光里有什么人站在对面。
他抬起头,左奇函抱着几本书,压低声音问:“这儿有人吗?”
杨博文摇头。
左奇函坐下来,把书放在桌上。杨博文扫了一眼封面—《民法总论》。
新闻系…杨博文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来这儿”。
他也没有问“新闻系为什么要看民法总论”。
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他来过。
第二次是在食堂。
杨博文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人很多,他习惯性往角落走。
“这儿。”
他听见一个声音。
左奇函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招手。
杨博文顿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左奇函面前是他常去的那家窗口——那家窗口在食堂最里侧,排队时间最长,一般人不会特意过去。
杨博文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他今天打的菜和平时一样,但不同的是,今天左奇函买的也是这两个菜。
第三次是在晚上。
杨博文已经躺下了。十一点四十分。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左奇函】:夜宵 来吗
下面是一个定位。学校后门那家面馆。
杨博文看着屏幕。
三十秒。
他坐起来。
室友探头:“这么晚去哪?”
杨博文说:“图书馆。”
他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书包,好像在证明自己没说谎,但书包里一本书都没有。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左奇函坐在最里面那张,面前放着两碗面。
他看见杨博文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
杨博文在他对面坐下。
“嗯。”
他拿起筷子。
面是牛肉面,汤底有点咸。左奇函吃得很慢,一直在说今天录节目遇到的趣事。说有个听众写信来表白,说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了三年。
杨博文问:“你怎么回的?”
左奇函说:“我没回。”
他顿了顿,“我不好意思。”
杨博文低头吃面,他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但他记住了那个语气。
不好意思,不是不喜欢,是不好意思。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杨博文开始习惯左奇函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习惯图书馆对面有人翻书的沙沙声。习惯食堂有人帮他占座。习惯深夜手机亮起的时候,屏幕上躺着一条定位。
他也开始习惯另一件事。
他在等。
以前手机静音,放在包里,几小时才看一次。现在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时不时扫一眼。
以前回消息平均用时四十分钟。现在平均用时四分钟。
他知道这不对。
但他控制不住。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张函瑞来法学院找杨博文吃饭。
他们坐在食堂二楼,杨博文面前是没动几口的饭。
张函瑞放下筷子。
“你在等谁的消息?”
杨博文说:“没有。”
张函瑞看着他。
“杨博文,”他说,“你从坐下来到现在,看了七次手机。”
杨博文没有说话。
张函瑞说:“你只有在他面前才会这样。”
杨博文抬起眼睛。
张函瑞说:“你喜欢他。”
不是疑问句。
杨博文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食堂里人来人往,餐盘碰撞,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场无声的对话。
杨博文说:“我知道。”
他没有否认。
张函瑞看着他。
很久之后,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就好。”
他没有问“他喜欢你吗”。他也没有说“你们不合适”或者“你该不该这样”。
他只是说:“别把自己憋坏了。”
杨博文说:“不会。”
他把那口凉了的饭咽下去。
吃完饭,张函瑞没有立刻走,他坐在那里,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杨博文看着他。
“你最近是不是也有事?”
张函瑞抬起头。
“没有。”
他回答得太快了。
但杨博文没有追问。
他知道那种感觉。有些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哪里开始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沉默了很久。
最后张函瑞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你……好好吃饭。”
杨博文说:“嗯。”
张函瑞走出食堂, 杨博文透过玻璃窗看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天晚上杨博文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起了风,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刺骨。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他在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九月十二日。那是起点,但他不确定那是喜欢。
后来呢?图书馆,食堂,面馆,深夜的消息。
左奇函来找他,他每次都去。
左奇函不来找他的时候,他就在等。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他问自己:你在做什么。但是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
他拿起手机,点开左奇函的头像。对话框还停留在下午。左奇函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他说有。左奇函说那周六见。他说好。
没有再发新的消息。
杨博文看着屏幕。
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行字跳了三分钟。有时出现,有时消失。好像在写很长的话,又好像写了又删。
杨博文就这么看着。
三分钟后,消息弹出来。
【左奇函】:明天图书馆 老位置?
杨博文打字。
【杨博文】:好。
发送。
他没有问“你刚才在写什么”,他不敢问。
窗外的风停了。隔了几秒,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的声音。
是雨,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他想,他以前觉得心动是一种瞬间。
就像九月十二日那天,那个声音落进耳朵里,像雪落在窗台上。
现在他发现,心动是一种后遗症。
从遇见那个人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