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日,左奇函发了一条消息。
【左奇函】:跨年夜有安排吗
杨博文隔了八分钟回复。
【杨博文】:没有
左奇函看着这两个字,又打了很久的字,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的是:
【左奇函】:张桂源他们都回家了 剩我一个人
【左奇函】:你要是也没事的话
【左奇函】:要不要一起跨年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
三秒后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杨博文回了。
是张桂源。
【张桂源】:你跨年去哪
左奇函看着这条消息,想起自己刚才拿张桂源当借口。
【左奇函】:不去哪 有事?
【张桂源】:哦
【张桂源】:那我去游泳馆加练
【左奇函】:跨年夜还练?
【张桂源】:反正也没事
左奇函没再回复。他想起张桂源以前说过,他怕一个人待着。人多的地方他嫌吵,没人的地方他又觉得空,但他没问过张桂源为什么。
三十秒后。
【杨博文】:好。
左奇函看着这个字。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只是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消散。
十二月三十一日。
杨博文下午四点就开始换衣服。
第一件太厚,穿出去会显得臃肿。
第二件颜色太扎眼,跨年夜人那么多,他不想太显眼。
第三件…
他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室友从背后探头:“你晚上有约会?”
杨博文说:“和朋友吃饭。”
室友说:“哪个朋友值得你连试三件衣服?”
杨博文没有回答。
他最后穿的还是那件灰色。最常穿的那件。
出门前他又在镜子前站了五秒。
他不确定自己在期待什么,只知道自己期待了整整两天。
江边已经聚满了人。
左奇函比杨博文先到。他站在路灯下,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哈出的白气在夜色里散开。
杨博文走过去。
左奇函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
“嗯。”
“冷不冷?”
“还好。”
左奇函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杨博文脖子上。
“我不冷,”他说,“你戴着。”
围巾还带着体温。
杨博文没有说话。
零点还有半小时。
人群越来越密集,不时有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左奇函下意识拽住杨博文的袖子。
拽完他才意识到太近了,他想松开。
但感觉到杨博文没有躲,他就没有松。
烟花是在零点整升起来的。
第一朵金红色的花在夜空中炸开,人群爆发出欢呼。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把整片天烧成白昼。
左奇函仰着头看烟花。
杨博文侧过脸看他。
左奇函知道杨博文在看他,他没有转头,只是装作在看天。
零点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在喊“新年快乐”。
左奇函也喊了。
他喊得很大声,不知道喊给谁听。
杨博文没有喊,他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说出来需要三秒,他又用了三秒钟确认,然后…把这句话放回心里。
这是他的新年愿望。
没有人知道。
回去的地铁上,杨博文靠在左奇函肩上睡着了。
左奇函不敢动,他低着头,看着杨博文的睫毛。
很长。像两把安静的小扇子。
地铁在黑暗中穿行,车厢里很安静。偶尔有人上车下车,脚步匆匆。左奇函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他想起这三个月的每一天。
图书馆、食堂、面馆。每一次“偶遇”都是他故意的。
他说顺路,其实专门绕了二十分钟。
他说正好,其实查过杨博文的课表。
他说随便,其实挑的都是杨博文爱吃的那几家。
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做过这些事。
他不知道这叫喜欢,还是只是……想见一个人。
他突然有点害怕。
怕杨博文只是把他当朋友。
怕这份靠近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怕有一天杨博文有了更重要的朋友,就不再需要他来“偶遇”了。
他低头看着杨博文的发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
是张桂源。
【张桂源】:跨年了吗
左奇函单手打字。
【左奇函】:嗯
【张桂源】:跟谁
左奇函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
杨博文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坐直身子,揉了揉后颈。
“到了吗?”
“嗯,到了。”
两人一路沉默着到了宿舍楼下。
杨博文开口:“我到了,先上去了”
“好。”
左奇函看着他的背影。
在即将踏入宿舍楼的瞬间,他忽然开口:
“博文。”
杨博文回过头。
左奇函张了张嘴。
他想说——
新年快乐不是只对朋友说的,我约你出来不是因为没有别人陪。 我喜欢你。
但他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他说:“新年快乐。”
杨博文看着他。
三秒。
“新年快乐。”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睡了。他轻手轻脚洗漱,躺到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函瑞。
【张函瑞】:跨年了吗
【杨博文】:嗯
【张函瑞】:跟左奇函?
杨博文看着这三个字,没有立马回复。
【杨博文】:他跟你说的?
【张函瑞】:没有
【张函瑞】:猜的
杨博文看着屏幕,没有再问。
闭上眼睛。
眼前是江边的烟花。
耳畔是左奇函喊“新年快乐”的声音,他喊得很大声。
他摸出手机,零点四十七分。
【杨博文】:到宿舍了?
发完消息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
三分钟后,屏幕亮了。
【左奇函】:到了
【左奇函】:你呢
【杨博文】:也到了
【左奇函】:嗯
【左奇函】:晚安
【杨博文】:晚安。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
窗外很安静。
他想起九月十二日那个声音,那句“怕回去太早睡不着”。
他想起十月十七日。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那只比他暖一点的手。
他想起这三个月。每一次“偶遇”,每一顿饭,每一条深夜的消息。
他想起今晚江边的烟花和宿舍楼下说出口的新年快乐。
当然,想着这些的还有另一栋宿舍楼里的左奇函。
江畔自己不敢回应的视线,地铁上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时的睡颜,宿舍楼下回应的新年快乐。
他想,他应该是喜欢自己的。
不是“可能”,不是“大概”, 是“应该”。
他闭上眼睛。
一月一日的凌晨,这座城市或许有几万人同时失眠。
他们只是其中之二。
张桂源在游泳馆待到凌晨一点。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对话框,发送了几个字。
【张桂源】:新年快乐
他等了几分钟,屏幕亮了。
【张函瑞】:新年快乐
张桂源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在长椅上,继续换衣服。
张函瑞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
雪停了。楼下有人在放烟花,零星的几朵,在夜空里开成短暂的花。
他低头看着屏幕 ,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他只是忽然想起高三百日誓师那天。
张桂源坐在他后面,看见他往同桌手里塞了一块巧克力,便问到:“你怎么随身带这个?”
“我妈说学习费脑子。”
他顿了顿,又说:“你又不爱吃甜的。”
张函瑞那时候想:他记性真好。
后来他发现,张桂源记性其实不好。他会忘记交作业,忘记值日,忘记自己把钥匙放在哪里。
但他记得自己不爱吃甜的。
楼下的烟花已经完全燃灭,张函瑞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看着远处的夜空。
新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