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函瑞发消息的时候,杨博文正在图书馆看《民法总论》第179页。
【张函瑞】:晚上有空吗
【张函瑞】:一起吃个饭 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杨博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杨博文】:不用
【张函瑞】:是左奇函
【张函瑞】:上次宣讲会那个
杨博文的笔停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张函瑞】:他说想认识你
他说想认识你。
杨博文看着这六个字。
他想起九月十二日的晚上。那个声音。那句“怕回去太早睡不着”。那四十七分钟的节目。
他打了两个字。
【杨博文】:几点
发送。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第179页讲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
杨博文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食堂免费汤。
他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他来之前换了三件卫衣。第一件太厚,第二件颜色太扎眼,第三件——他对着镜子站了三十秒,最后还是穿了最常穿的那件灰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他只知道他不应该在意,但他还是在在意。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脸。他把视线移开。
六点二十五分,门被推开了。
杨博文抬起头。
左奇函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
他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食堂,然后定在靠窗的位置。
他看见杨博文了。
他愣了一下。
那个愣怔只有半秒,但杨博文看见了。
左奇函走过来,张函瑞跟在后面,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但左奇函已经走到桌边,低下头,看着杨博文。
“你好,”他说,“左奇函。”
他伸出手。
杨博文握住那只手。
三秒。
左奇函的手比他的暖一点。虎口的位置有一颗很小的痣,像不小心落下的墨点。
杨博文松开手。
“杨博文。”
他听见自己说。
左奇函在他对面坐下。
窗外是十月十七日的傍晚,天边烧成一片橙红。食堂里人声嘈杂,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但杨博文觉得这一刻很安静。
“法学院是不是特别辛苦?”左奇函问,“我听说你天天泡图书馆。”
“还好。”
“那你周末一般干嘛?”
“学习。”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九月十二日那天一模一样。
杨博文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他的耳尖有点热。
“要不你下次教我吧,”左奇函说,“我民法总论快挂了。”
杨博文知道这是客气话。
法学院和新闻系的课表毫无交集。左奇函不会来问他民法问题,他也不会真的给左奇函讲课。
他们只是刚认识的人。
但他还是说:
“好。”
张函瑞看了他一眼,但他没有接那个眼神。
【左奇函视角】
他迟到了五分钟。
社团临时有事,他处理完就往食堂跑,生怕人走了。跑到三楼,看到张函瑞后,稍微放了一点心,推开门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人家又不一定在等他,他急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靠窗的位置。
那个人坐在那里。
灰色卫衣,低着头,面前的汤看起来已经凉了。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像某种安静的、不需要被注视的存在。
左奇函愣了一下。
他想起图书馆那个背影。不是这个人,是那个认错的人。
现在他真的见到这个人了。
比想象的更……他说不出那个词。
不是冷,是静。
像深水,像冬天的湖。
还没等张函瑞介绍,他伸出手。
“你好,左奇函。”
杨博文握住他的手。
三秒。
他的手指比想象中凉一点。掌心有薄茧,可能是握笔磨出来的。
然后他松开手。
“杨博文。”
饭局上他一直在说话。
他习惯当那个主导话题的人。问专业,问课业,问平时喜欢做什么。杨博文回答得很简短,从不主动延伸话题。但每一句都会回答,没有不耐烦。
左奇函忽然问他:“那你周末一般干嘛?”
“学习。”
左奇函笑了。
不是觉得他无趣。是觉得他认真得有点可爱。
“要不你下次教我吧,”他说,“我民法总论快挂了。”
杨博文看着他。
三秒。
“好。”
他说。
左奇函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杨博文会答应。这明明是句客气话。
但杨博文说“好”。
好像这不是客气话。
好像他真的会来。
饭局结束,张函瑞说有急事要先走。
紧跟着左奇函也站了起来:“没事,我们也打算走了。”
他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也站了起来。
张函瑞走后,他们一起下楼,有一段路同方向。
十月的风已经凉了,杨博文没戴围巾。领口空落落的,露出一小截脖颈。左奇函想问他冷不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交叠,有时分开。
到分岔路口,杨博文停下脚步。
“我到了。”
左奇函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宿舍楼。
“好,”他说,“那……下次见。”
杨博文看着他。
“下次见。”
他转身走了。
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走进楼门,消失在转角。
他站了十几秒。
一阵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才意识到自己站了这么久。
他继续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他在笑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杨博文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他想起左奇函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
他想起左奇函说“那你下次教我”。
他知道这是客气话。
他打开手机,点进购物软件。
搜索框里输入:“民法总论 辅导书”。
搜索结果跳出来十几页。他翻了很久,把其中三本加进购物车。
但他没有下单,他只是想看看,万一呢。
另一栋宿舍楼里。
左奇函躺在床上。
他想起那个灰色的背影。
他想起杨博文说“好”。
他想起自己说“下次见”。
他问自己:你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没有答案。
手机屏幕一直是暗的。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等谁的消息。
他对自己说: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窗外是十月的夜色。
他们之间隔着几栋宿舍楼。
他们谁也不知道,对方也在想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