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人的规矩

艾莉丝站在船边，脚抬起来，又放下。

“上来。”摆渡人说。他的空帽子里又传出嗡嗡的声音。

艾莉丝回头看那个长鳞片的怪东西。它蹲在石头旁边，冲她摆摆手。

“去吧。”它说，“他是真的摆渡人。不害人。”

艾莉丝咬咬牙，踩上船板。船晃了一下，她赶紧抓住船舷。

“坐中间。”摆渡人说。

艾莉丝挪到船中间，坐下来。船板上湿漉漉的，她的裤子一下子就潮了。

摆渡人用一根长篙往岸上一点，船就离开河岸，往灰雾里飘去。

那个长鳞片的怪东西站在岸边，越来越小，最后被雾吞没了。

艾莉丝回过头，看着前面的河。

灰蒙蒙的水，灰蒙蒙的雾，灰蒙蒙的天。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船头那盏绿灯，照出一小片亮光。

摆渡人站在船尾，一动不动。

艾莉丝忍不住问：“你一直在这儿摆渡吗？”

“嗯。”

“摆了多少年？”

空帽子对着她。虽然没有脸，但艾莉丝觉得他在看她。

“忘了。”他说，“很久。”

“你不累吗？”

摆渡人没回答。

船继续往前飘。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底下说话。

艾莉丝低头看河水。灰得发亮的水面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游。不是鱼，是比鱼大的东西。黑乎乎的，一闪就过去了。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那是什么？”她小声问。

“死掉的梦。”摆渡人说。

艾莉丝愣住了。

“梦也会死？”

“会。”摆渡人说，“梦界漏过来的梦，有的活不长，就死在河里了。”

他顿了顿，又说：“有的没死透，会拉人下去陪它们。”

艾莉丝把脚也抬起来，盘着腿坐。

船又飘了一会儿。雾好像更浓了，浓得连船头的灯都快照不透了。

突然，船底咚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撞上来了。

艾莉丝差点跳起来。

“别动。”摆渡人说。

咚。又一声。

咚。咚。咚。

船底被撞得直晃。艾莉丝死死抓着船舷，手心里全是汗。

“它们在干什么？”她声音发抖。

“想上来。”

“上来了会怎么样？”

摆渡人没回答。

船底又咚的一声，这次特别响。艾莉丝低头看，船板缝里居然伸进来一根手指头。

灰白色的，泡得发胀的手指头。

她尖叫起来。

那根手指头在船板缝里挖着，想把船板掀开。

艾莉丝吓得往后缩，缩到船头，缩到那盏绿灯旁边。

绿灯突然闪了一下。

那根手指头像被烫了一样，嗖地缩回去了。

船底安静了。

艾莉丝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

摆渡人从船尾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空帽子对着她。

“绿灯怕什么？”艾莉丝问。

“不怕什么。”他说，“那是梦界的东西。死掉的梦怕梦界的光。”

艾莉丝低头看那盏灯。绿莹莹的火苗跳动着，像一只眼睛。

“这也是梦界的？”

“嗯。”摆渡人说，“很久以前，一个织梦者送我的。”

艾莉丝抬起头。

“织梦者？长什么样？”

“老头。”摆渡人说，“白头发。话不多。”

艾莉丝的心砰砰跳起来。

“他叫什么名字？”

“没说。”摆渡人说，“他坐我的船过河，走的时候把这盏灯留给我。说能保我平安。”

他顿了顿，又说：“你是第二个坐我船的织梦者。”

艾莉丝鼻子酸了。

她低头看着那盏绿灯，仿佛看见老师站在船头，把这盏灯递给摆渡人。

“他过河去哪儿？”她问。

“北边。”摆渡人说，“说要去什么墟。”

“星墟？”

“对。星墟。”

艾莉丝握紧怀里的纺锤。

船继续往前飘。不知道飘了多久，雾慢慢变淡了。前面出现一道黑影。

是岸。

船靠岸了。摆渡人把长篙插进水里，稳住船。

“到了。”他说。

艾莉丝站起来，走到船头。她回头看着摆渡人。

“谢谢你。”

摆渡人的空帽子对着她，没说话。

艾莉丝跳下船，踩在岸上。岸是沙子，灰白色的沙子，踩上去软软的。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摆渡人沉默了一会儿。

“忘了。”他说，“太久没人叫了。”

艾莉丝想了想。

“那我叫你灯叔吧。”她说，“因为你有一盏灯。”

摆渡人没说话。但艾莉丝觉得他在笑。

她转身往前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船还停在岸边。摆渡人站在船尾，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河里的木桩。

艾莉丝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艾莉丝转过身，踩着灰白色的沙子，往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