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廊的入口

艾莉丝踩着灰白色的沙子走了很久。

沙子很软，走一步陷半步，比爬石头山还累。她的脚踝酸得发麻，靴子里灌进去好多细沙，硌得脚趾头疼。

前面的风景一直没变。灰沙，灰天，偶尔有几丛枯草，草是灰黄色的，叶子硬邦邦的，像铁丝。

她停下来，把靴子脱了，倒沙子。

倒完沙子，她坐在地上，望着前面发呆。

“时间回廊在哪儿？”她自言自语。

没人回答。

她把纺锤掏出来，捧在手心里。纺锤还是温温的，里面的星星慢慢转着，像睡着了还在呼吸。

“你能告诉我怎么走吗？”她问。

纺锤当然不会说话。

但她刚把纺锤收回去，就发现前面的沙子不一样了。

有一道痕迹。

不是脚印，是像什么东西拖出来的痕迹，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远处。

艾莉丝站起来，走过去看。

痕迹很宽，比她的胳膊还宽。沙子被压得实实的，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沟。

是什么爬过去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沿着痕迹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痕迹突然断了。

艾莉丝停下来，四处张望。

前面不远的地方，沙子突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石头地面。石头是整块的，平平整整，像有人专门铺过。

她小心地踩上去。

石头很硬，踩惯了软沙子的脚一下子不适应，差点崴了。

她站稳了，往前看。

石头地面尽头，立着两根柱子。

柱子很高，比她见过的房子还高。灰色的石头上刻着花纹，但花纹被风吹雨打得模模糊糊，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两根柱子中间，是一团雾。

那团雾很奇怪。不像雾森林的雾那样灰白，也不像灰河的雾那样淡灰。它是彩色的。浅浅的粉，淡淡的蓝，快要看不见的黄，混在一起，慢慢地转着圈。

艾莉丝走近一点。

雾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她眯着眼睛看。

雾里有人。

不止一个。很多人。走来走去的，有的快，有的慢。但他们的样子模模糊糊，看不清脸，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看东西。

艾莉丝又走近一步。

“别进去。”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莉丝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右边的大石头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女的，年纪比艾莉丝大一点，可能十五六岁。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也灰扑扑的，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却挺亮，正盯着艾莉丝看。

“你是谁？”艾莉丝问。

“你又是谁？”那女孩反问。

“我先问的。”

“我先说话的。”

两个人瞪着眼对视。

最后还是那女孩先开口：“你是织梦者？”

艾莉丝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女孩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来这儿的，不是织梦者，就是想死的。你看上去不像想死的。”

艾莉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女孩站到她面前，抱着胳膊。

“那里面是时间回廊。”她用下巴指了指那团彩色的雾，“进去就出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三年了。”女孩说，“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的。”

艾莉丝瞪大眼睛。

“你在这儿住了三年？”

“对。”

“一个人？”

女孩没回答。她转过身，往大石头后面走。

“跟我来。”她说。

艾莉丝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大石头后面有个窝。不是房子，就是几块大石头围起来的一块地方，顶上搭着几根枯树枝，铺着干草。地上铺着厚厚的沙子，沙子上面铺着几张兽皮。

女孩往兽皮上一坐，指了指旁边。

“坐吧。”

艾莉丝坐下来。

女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叫什么？”

“艾莉丝。”

“我叫阿苔。”

“阿苔？”艾莉丝重复了一遍，“好怪的名字。”

“你名字也怪。”阿苔说，“一听就不是实界的人。”

艾莉丝没反驳。

阿苔从旁边摸出一个水囊，扔给她。

艾莉丝接住，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有点涩，但总比没有好。

“你为什么要进时间回廊？”阿苔问。

“我要去星墟。”

阿苔挑了挑眉。

“星墟？”她笑起来，“就你？”

艾莉丝有点不高兴。

“就我怎么了？”

阿苔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她站起来，走到大石头边上，往外看。那团彩色的雾还在转着圈，不紧不慢的。

“我爹也进去了。”她突然说。

艾莉丝愣住了。

“他也是织梦者。”阿苔背对着她，声音很平，“三年前。他说要去星墟，找什么碎片。进去了，就没出来。”

艾莉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苔转过身，看着她。

“你进去，也出不来。”她说，“但我不会拦你。”

她走回来，在艾莉丝对面坐下。

“你要是非进不可，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阿苔盯着她的眼睛。

“时间回廊里，时间是不走的。但你走一步，它就往前走一点。你走错一步，它就往回退一点。你走对了，它就停在那儿等你。”

艾莉丝听得有点晕。

“我怎么知道哪步走对了？”

阿苔耸耸肩。

“不知道。所以进去的人，都出不来。”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爹进去之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时间回廊不怕走错，怕回头看。”

艾莉丝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好几遍。

天快黑了。

彩色的雾在暮色里亮起来，像一盏很大的灯。

艾莉丝站起来。

“我进去了。”她说。

阿苔看着她，没说话。

艾莉丝走到那两根柱子前面，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石中人的话：往前走，别回头。

她迈开步子，走进那团彩色的雾。